插圖 劉學倫

　　那是朝華精品店開張不久的日子。一天，方亮正和員工們一起接待客人，在熙攘的人群中，他發現一個七十來歲的老人在開放的售書架上，不住地翻找。拿起一本，看看，放下。又拿起一本，看看，再放下。方亮走上去，笑問，老先生，您想找什麼書？老人仙風道骨，一臉慈祥，説我想找一本《吾墨隨心》，去了很多家書店，都沒有。聽説這裏開了精品店，就過來看看。嗯，還是不見！聽老人這樣説，方亮想起來，這是一本畫家雪輪先生談字説畫的書，陽春白雪高大上。書店幾年前賣過，售價八元，早已斷貨。他對老人説，老先生，這樣好不好，您留個地址電話，我為您找，找到了聯係您。老人一臉燦爛，連聲説費心費心。方亮取來紙筆遞給他，老人留下地址電話告辭。方亮不放心，親自送下樓，見他上了公車，這才回店。接下來，他為找這本書忙活開了。先打電話到出版社，回答説已無庫存，再印無期。又打電話到本市各基層店，仍未果。方亮不死心，又聯係全國各地基層店。員工小劉有點不耐煩了，一本八塊錢的書，電話費八百都有了，豆腐盤成肉價錢！方亮笑了，哈哈，是東坡肉嗎？肥而不膩！又説，小劉，買書的要是你爺爺呢？老人買書不容易，我們不就是打幾個電話嗎？小劉吐吐舌頭裝吊死鬼，方哥真是個好哥哥！功夫對得住苦心人。終于，雲南一個叫馬尾衝的基層店回答説有一本！方亮驚喜若狂，請對方馬上寄過來。他不但匯了書款郵資，還去會計小鳳那兒自掏腰包付清所有電話費。小鳳説，這又不是私事，羊肉爛在羊鍋裏得了。方亮説，大家沒日沒夜的不容易，這錢還是我個人出吧！小鳳看著方亮出神，方亮臉成關公。過了幾天，雲南的書寄到了。打開一看，正是《吾墨隨心》。方亮像得了喜帖子，急忙給老人打電話。想不到，連打幾次，接通了都説是泌尿專科醫院。方哭笑不得，聽到第三次，他都尿急了。放下電話，他風風火火地往外走。小鳳問，看你急的，幹嘛去？方亮支支吾吾，……我，我，我出去辦一點兒事！

　　方亮按老人留的地址擠上公車。來到目的地，敲門，應聲，一個板寸頭中年人開門，面露驚愕。找誰？方亮忙説，我是書店的，前些日子有位老人到店裏買書。當時店裏沒有，我請他留了地址電話。後來從雲南找到這本書，今天送來。老人留的電話有誤，地址就是這裏。中年人一聽，哦，把門開得大一些，往屋裏一指，您看是他嗎？方亮探頭一看，只見屋內沙發上端坐一老人，慈眉善目，瞇笑品茗。方亮説，就是他老人家！中年人説，他是我老爸！説著，上前對老人説，爸，你要買的書，人家給送來了！方亮也忙賠笑臉，大爺，您要的書有啦！老人轉過臉來，你説什麼？方亮又説，大爺，您要的書有啦！説著，把書遞過去。老人接過書，看了看，突然收起笑，説，我什麼時候要這本書了？方亮一下子呆了，啊？您……您前些日子到我們店裏……老人打斷他的話，沒有的事！這書本來就是我的，你借走了就不還我！方亮一聽，徹底毛了，幹瞪兩眼，説不出話。這時，中年人説，對不起，我老爸最近忽然……失憶了，很多事都對不上茬兒。方亮一聽，哦！那……書就留給老人吧，我走了。説完，狼狽逃竄。中年人在身後喊，給您書錢啊！方亮頭也不回，送給老人了！你好好照顧他啊！……

　　現在，前來找方亮還錢的正是這位中年人。他拉著方亮的手説，謝謝您，謝謝您！我老爸的腦子最近好轉了，頭一件想起來的就是買書的事。他領我去了朝華商場，説書就是這家商場精品書店的。我們上樓一看，人去屋空，書店早關門了！我老爸説，可惜了，多好的書店多好的人，怎麼就關門了呢？後來，我多方打聽，才找到這兒。謝謝您，謝謝您！我老爸説什麼也要讓我把書錢還了。還説讓您有空到家裏坐坐，大家吃個飯！

　　説著，掏出錢來，非要方亮收下。方亮當然不收。

　　推讓之間，小鳳插話説，噢，活雷鋒就潛伏在身邊啊！這回用不著每年三月五日再學了，我近水樓臺天天學！

　　中年人説，嗨呀，説起來，我們還是大同行，真要好好向方經理學啊！

　　方亮問，你也是賣書的？

　　中年人説，我不但是賣書的，還是賣教材的，跟你門口挂的牌子差不多。只不過，我是出版社的。

　　方亮眼睛一亮，你是出版社的？

　　中年人遞上名片，來，明著騙一回！

　　方亮接過名片一看，血壓升高，心跳提速。

　　原來，中年人叫安金，是海天教育出版社教材發行中心主任。海天是資深的教材出版社，也是老資格的教材發行社。對方亮來説，真是瞌睡來了碰到枕頭！

　　小鳳忍不住説，安主任，方經理正要找一家出版社合作呢！

　　方亮看小鳳一眼，嘴快！

　　小鳳説，本來嘛！嘴快無心值千金！

　　方亮説，好，好，好，千金小姐！轉而對安金説，安主任，你來得正好，我正想找出版社合作教材呢！

　　安金説，好啊，您的人品令我敬佩，我可以聽聽您的條件！不瞞您説，您也知道，教材這塊兒我們現在自辦發行很火，原則上用不著對外合作。

　　方亮問，你們現在一年能賣多少錢？

　　安金説，少説五千萬。

　　方亮説，要是我能完成七千萬呢？

　　安金眼瞪如牛，可能嗎？

　　方亮説，如果可能怎麼樣？

　　安金説，燦爛輝煌！我們坐在家裏什麼都不幹，還能凈增長兩千萬，香河肉餅天上掉啊！

　　方亮説，現在教材市場競爭激烈，我們拿了你們的書再加價賣，根本走不動。放著便宜做貴的，除非腦袋進了水。要想走得動，只能不加價賣。

　　安金笑了，那不賠本賺吆喝了？我們對外賣一塊，給你們也一塊。你們一分不加，又一塊錢賣出去，不掙錢不説，還倒賠發貨費。你不會是想做這樣的冤大頭吧？

　　方亮説，那就成竇娥新篇了。我這樣想，如果按你們原有的折扣不變，也就是説保證貴社原有的利潤，在這樣的前提下，我們包發貴社教材，如果回款達到七千萬，超過你們自辦發行，你們怎麼獎勵？

　　安金説，多勞多得，返點獎勵！

　　方亮説，好，咱們以合同的方式定下來！

　　安金説，你説個比例。

　　方亮説，完成七千萬，貴社獎勵我們一個點，就是百分之一，七十萬元。八千萬獎勵兩個點，九千萬獎勵三個點，一個億獎勵四個點。怎麼樣？

　　安金説，哎喲，您把我説得做夢都笑醒。能完成嗎？

　　方亮説，能不能完成是我們的事。你就説，這個獎勵行不行？

　　安金説，當然行！賺了錢我們總是拿大頭！你們真要完成一個億，我就再多獎勵一個點。反過來，要是連七千萬都沒完成……

　　方亮搶言道，我們認賠！白幹！寫進合同裏，一個點都不要，自己再搭發貨費！

　　安金説，好，您有什麼要求可以提。

　　方亮説，我只提一個要求，貴社以最快的速度，第一時間給我們發貨，發全，支持我們全面佔領市場。

　　安金説，君子一言！

　　方亮説，快馬一鞭！

　　小鳳拍手歡呼説，騎上快馬跑起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