插圖 劉學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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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中心偃旗息鼓，教材回歸大鍋飯。茄子苦瓜大亂燉，整個瞎了菜。

　　本來昂然向上的銷售額，像國産股市一樣，見了六千點就大頭朝下，無論國産股民再怎樣捶胸頓足也挺不起來了。書店開始全面虧損。出版社紛紛派員扎進店來，排隊等候結賬。發了人家的書，還不了人家的錢。書店實在沒轍了，讓出版社開出全額增值稅發票，先結百分之三十。一百萬，先給三十萬，你要就要，不要就算了。當然，總比沒有強，人家也只好要了。書店趕緊用人家的增值稅發票抵了稅。好不容易回了一筆書款，還不夠報銷退休職工的醫藥費。老朱師傅説，敢情！藥單子攥手裏都成了文物！

　　宋迷糊去上級開了一次會，顫巍巍領回招商引資的寶葫蘆。哎喲喂，絕處逢生彎腰撿錢啊！無論如何，偉大領袖為國營書店提寫的店名永遠是金字招牌，是價不可估的無形資産。實施股份制改造，加入民營資本，允許民營合夥人使用這塊金字招牌經營圖書，説什麼都比大智創來得燦爛。連農民郭勞子都説，打從民國起，做買賣就認招牌。戴帽盛錫福，穿鞋內聯升，要做長袍瑞蚨祥，要吃包子狗不理。買書賣書的金字招牌，還得説你們國營書店！

　　于是，國營書店大張旗鼓引進了第一家民營資本，如旱得雨，似渴飲露。只不過對方出席的人物外號有點兒雷人。什麼呀？大邪虎！這位仁兄，被狗咬過沒瘋，被驢踢過沒傷，打個阿嚏能澆花，因得雅號大邪虎。他哪兒來的閒錢冒險玩書？這你就甭問了。現如今大街上，飚蘭博基尼的，許是借來的。擺攤兒乞討的，許是腰纏萬貫的。還有的貪了上億不敢存不敢花的，租房子把錢窯裏邊，自己天天騎輛破車上班假裝綠色出行的。直到東窗事發，在法庭上痛哭流涕，説這些錢一分沒花好像對我沒用，想不到量刑時用上了，按數量定我刑期啊！

　　書店招商引資上馬了，雙方講好利潤對半分。大邪虎投資五百萬，任總經理。國營書店把臨街的大倉庫騰空，裝修成零售兼批發的營業廳。寬敞明亮高大上，金字招牌門頭懸。裝修當然用不了那麼多錢，其余的三百多萬用來發了工資救了急。賣場有了，貨從哪兒來？書店靠自己的信譽，跟多家出版社賒來八千萬碼洋的圖書。宋迷糊派方亮出任副總經理，負責這個店的銷售業務。

　　對方亮提出的朝華模式的銷售方案，如開架銷售、夜間銷售、打折銷售、有獎銷售等等，大邪虎全同意。都同意。全都同意。問他還有什麼補充，他直眉瞪眼，半天説不出話，突然間，阿——嚏！好家夥，真有特異功能，跟下雨似的，給方亮洗了個臉。好臭啊，中午吃什麼了？

　　宋迷糊眨巴著眼兒説，方亮啊，你就別問了，甩開膀子幹！招商引資這塊兒是書店的深圳，特事特辦，不用考慮一碗水端平。甭管白貓黑貓，能賣書就是好貓！

　　政策給足，人員到位，貨堆如山，張燈結彩。

　　國人愛湊熱鬧。一時間，門庭若市，比肩接踵。

　　店面敞亮，客流澎湃，開架售書，選讀兩便。店內有水吧、讀書臺、品茗座，格高優雅，書香四溢。從店內外設計裝修，到人員培訓、工作制度建立，以及部門之間的分工協作等等，都滲透了方亮的心血。如今，看到久違的朝華回來了，他激動萬分又五味陳雜。

　　當然，更多的是興奮。

　　對書店工作的熱愛，讓方亮一見到書就興奮，就摩拳擦掌。

　　總結經，振作精，鼓足幹，從頭再！高爾礎病榻上的鼓勵與希冀，成為方亮再創輝煌的動力。在他的帶領下，日薄西山的圖書銷售，好像翻過一篇兒，太陽又從東邊冒出了亮兒。

　　可是，好景不長，他發現了問題。十分嚴重的問題。

　　一天下班後，他正邊走邊琢磨，小鳳從後面追了上來。

　　方大人，別來無恙？

　　哎喲，方亮這才想起，開店伊始，疲于奔命，忘了花前月下。他一縮脖兒，説，諸事纏身，多有待慢，還望鳳大小姐息怒。

　　小鳳説，別自我感覺良好了！為誰辛苦為誰忙啊？

　　方亮聽出弦外音。站住腳，定定地看她。

　　小鳳説，大眼燈！

　　牛眼立馬變成中午的貓貓。

　　小鳳説，別介呀，睜大點兒！你沒看出問題嗎？

　　方亮裝二，你割雙眼皮兒了？

　　小鳳説，跟我玩天然呆是不？人家的天下第一雙是老媽給的好不好？

　　牛眼又變成放大鏡，那讓我再仔細看看，還有什麼問題？

　　小鳳説，再二不理你了！

　　方亮説，好，好，改三了，行不？你説説看！

　　小鳳説，書店窮了就巴結有錢人，為了討好人家，和盤托出家底兒，全國所有的基層店都拿給人家白使喚。總經理是人家的，會計出納是人家的，賣書收銀是人家的，進貨出貨是人家的。出了多少貨，回了多少款，跟你有一毛錢關係嗎？明明賺了三百萬，人家説只有三十萬，你能跳起來咬人家鼻子嗎？

　　方亮説，問得好！我這些日子也在琢磨這個問題。再説，日常開支我也管不了，總經理一支筆，簽了字就能報賬提錢。報的什麼賬，提的什麼錢，合不合理，我都不清楚。這樣下去，書店的利益沒法兒保證。到頭來説沒賺錢，書店還分什麼？

　　小鳳問，你打算怎麼辦？

　　方亮説，我已經把這些問題歸攏了，想明天跟宋總談一談。哎，對了，正巧你來了。我，我想求你辦一件事……

　　小鳳説，你真是金口難開，也有求我的時候？

　　方亮笑了，士為知己者死，花為悅己者容。

　　小鳳説，別自戀了，誰為你容啊？你不説，我也知道你想讓我做什麼！

　　啊？這回方亮真的天然呆了……

　　第二天上班，方亮找到宋迷糊，一五一十，談了自己不放心的一係列問題。

　　宋迷糊裝迷糊，啊？是嗎？

　　方亮看出他裝迷糊，把擔心又重復了一遍。

　　宋總，這些都事關書店利益啊！

　　宋迷糊眨巴眨巴眼兒，嗯，你説的不無道理。依你看怎麼辦？

　　方亮説，我們書店也應該派個會計，雙方共同管理賬目。出了多少貨，回了多少款，哪些開支不合理，哪些發票不能報，我們要掌握，我們要有發言權。同時，還要建立健全監督機制。沒有監督，沒有查賬，我們要吃大虧。弄不好人家把錢倒走了，我們還在這兒傻老婆等漢子。白給人家做嫁衣不説，還會欠下一屁股債！

　　宋迷糊笑了，嚴重了！古人雲，用人不疑，疑人不用。人家一來就打五百萬，充分説明合作誠意。我們做人要厚道啊，花了人家錢，又懷疑人家，説不過去！依我看，先這樣進行下去，什麼事都不能操之過急。

　　方亮説，我反對！這個經理我可以不當，但書店的利益不能受損失。我們再也經不住軋鋼養雞糊紙盒了！

　　宋迷糊臉兒一沉，你是在説大邪虎，還是在説我？

　　方亮音高八度，誰損害書店利益就説誰！

　　隔壁的人們聽見總經理室鑼鼓對敲，都跑來勸。

　　宋迷糊衝大家擺擺手，沒什麼，沒什麼，我們師徒爭論兩句，也都是為了工作。方亮，你説，是不？

　　方亮説，是！

　　宋迷糊又説，你提的意見和建議都很好。書店首例招商引資動靜很大，上級一直在關注，只能成功，不能失敗。我們下一步有什麼新舉措，也要先向上級報告。你要沉住氣啊！

　　宋迷糊這句話，其實是對自己説的。

　　因為，他有點兒沉不住氣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