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風雅曹子桓

時間:2014年07月21日來源:《中國藝術報》作者:于 浩

  7月2日,本報刊發《曹操後世為何一代不如一代?》一文,文中將曹丕、曹叡、曹芳、曹髦和曹奐五位魏主與曹操相比較,得出結論:無論是政經將略還是文情詩才,曹操後世都明顯弱于曹操,但丕之文藝論著還是具有可貴的傳世價值。曹丕作c為文學史冊上的帝王作者,他的文才、文品究竟如何呢?今刊發此文,從兩封曹丕寫給朝歌令吳質的書信中可一窺究竟:原來丕也是個真正的風雅之士,將文學當成了生命和精神的寄托。

  ——編 者  

大型史詩電視劇《三國》劇照 于濱飾演曹丕

  曹子桓是誰?看到這個名字,恐怕很多人都要反應一下。但如果看到曹子建或是曹孟德就不會這樣。

  子桓是曹丕的字,魏文帝。

  長期以來,曹丕的名字都掩蓋在他父親和他弟弟的陰影之下,文學方面更是如此,一個慷慨悲壯,一個沉鬱悱惻。曹丕既無乃父的胸襟與氣魄,也比不上曹植的才氣與靈性,夾在中間,好像他是憑了裙帶關係才被列入文學史冊的,或者因為他作為皇帝,詩還寫得不錯。

  我重新認識曹丕,是從他的兩封書信開始。

  這兩封信都是寫給同一個人:吳質。

  第一封信寫于建安十六年,當時吳質擔任朝歌令。信的開頭説:“五月十八日,丕白:季重(吳質的字)無恙。途路雖局,官守有限,願言之懷,良不可任。”譯成白話就是:“五月十八日,丕説:季重一切可好?路途雖然很近,但受工作牽絆。思念之情不可抑止。”曹丕思念的不僅是朋友吳季重,還有過去的回憶:

  每念昔日南皮之遊,誠不可忘。既妙思六經,逍遙百氏,彈棋閒設,終以六博,高談娛心,哀箏順耳,馳騁北場,旅食南館。浮甘瓜于清泉,沉朱李于寒水。白日既匿,繼以朗月,同乘並載,以遊後園,輿輪徐動,參從無聲,清風夜起,悲笳微吟,樂往哀來,愴然傷懷。

  寫這封信時,曹丕已被確立為曹操的接班人,擔任五官中郎將,作為曹操的副手,開始處理具體的政務。他已經不能像以前那樣青春瀟灑,無憂無慮,縱情歡歌至樂極悲來,遐思人生之意義。因此,在信的最後他説:

  方今蕤賓紀時,景風扇物,天氣和暖,眾果具繁。時駕而遊,北遵河曲,從者鳴笳以啟路,文學托乘于後車。節同時異,物是人非,我勞如何!

  雖然天氣和暖,適于出遊,但是身份不同從前,扈從眾多,一派嚴謹莊重之象,文學侍從也遠遠比不上當年的阮瑀、應玚等人。所謂“節同時異,物是人非”。

  當時阮瑀剛剛去世,曹丕説這些似乎是有感而發。而四年後,一場大的瘟疫奪去了建安七子中徐幹、應玚、陳琳、劉禎四人的生命,同年王粲也病死在曹操南徵的途中,加上早先被曹操殺死的孔融、四年前病死的阮瑀,代表著這一時期文學最高成就的建安七子凋零殆盡。

  于是在第二年年初,曹丕又給吳質寫了一封信,這封信無疑是為了紀念逝去的文學才俊。曹丕在信中無不感嘆生命易逝所帶來的痛苦和虛無:

  昔年疾疫,親故多離其災,徐、陳、應、劉,一時俱逝,痛可言邪!昔日遊處,行則連輿,止則接席,何曾須臾相失。每至觴酌流行,絲竹並奏,酒酣耳熱,仰而賦詩,當此之時,忽然不自知樂也。謂百年已分,可長共相保。何圖數年之間,零落略盡,言之傷心!頃撰其遺文,都為一集。觀其姓名,已為鬼錄。追思昔遊,猶在心目,而此諸子,化為糞壤,可復道哉!

  雖然徐、陳、應、劉在職位上不過是曹氏父子的機要秘書和文學侍從,但曹丕與這些人長期聚在一起,討論文藝,燕飲遊樂,感情都十分深摯。相比于後來的“文學托乘于後車”,再看看這些人與曹丕“行則連輿,止則接席”,自是不可同日而語。

  這封信在文學史上也是一篇重要的文獻。在這封信裏,曹丕先後評價建安七子的文學成就、個人才性與長短之處,因此價值極高。但更為重要的是,曹丕的這兩封信文字優雅,感情深摯,足可以作為書信的典范。千載之下讀之,仍能感慨萬端。正如明代胡應麟所説:“每讀子桓與季重書、陳思與德祖書,未嘗不欷歔太息。相見風流好尚如斯,江河百代,豈偶然哉?”(《詩藪》)

  其實吳質這個人,人品並不怎樣。《魏略》裏記載,他幫助曹丕爭奪世子之位,陷害曹植,沒少出壞主意。後來這些記載又被寫進《三國志通俗演義》中。陳壽《三國志·吳質傳》甚至僅僅只寫了一句話來介紹他。陳壽褒貶人物,往往就是用記載多少來表明自己的態度,像姦臣丁儀、丁廙兄弟,陳壽幹脆不載,就可見吳質如何了。吳質為人驕橫狂妄,恃威作福,引起很多人的不滿,但他居然做到了振威將軍、假節都督河北諸軍事,還被封為列侯。看來曹丕對他確實極為信任。或許正因為有這層信任,曹丕寫給他的書信才能如此真摯動人。

  其實曹丕的詩歌,也與其書信類似,大多瀟灑從容、深美閎約,有風雅之致。所以,劉勰在《文心雕龍》裏多次稱讚曹丕,説他“魏文之才,洋洋清綺”。(《才略篇》)

  在給吳質的這兩封信裏,曹丕還表達了人生無常的焦灼與虛無感。這雖然是當時知識階層的普遍焦慮,但在曹丕這裏顯得異常強烈,這很可能是徐幹、阮瑀、應玚、劉禎、王粲在同一年突然病亡所帶來的感觸。他撫摸這些人的遺文,文字依然氣概噴薄,而生命卻化成了糞壤。這些突如其來的死亡讓他認識到,沒有什麼能阻擋死亡降臨,人生唯有通過文學才能永存,個人的意志與精神通過文學篇籍才能留存萬世。他在《典論·論文》中就説:

  年壽有時而盡,榮樂止乎其身,二者必至之常期,未若文章之無窮。

  王沈的《魏書》也説:“帝初在東宮,疫癘大起,時人凋傷,帝深感嘆,與素所敬者大理王朗書曰:‘生有七尺之形,死唯一棺之土,唯立德揚名,可以不朽,其次莫如著篇籍。疫癘數起,士人凋落,余獨何人,能全其壽。”

  于是,曹丕後半生的作為,似乎就是努力成為一個文化、精神貴族,讓自己的生命通過文學得以永存。後來的許多帝王也都附庸風雅,講究情調,但他們多是將文學作為生活的點綴與調適,而曹丕則是將文學當成了生命和精神的寄托。在這一點上,他的氣質與之前的阮瑀、王粲以及後來的阮籍、嵇康完全相同。

  曹丕不僅撰寫了《典論》一書,召集學者編成第一部類書《皇覽》,還常常召集儒者一起討論經學大義,他自己侃侃而談,毫無倦色。在《典論》完成以後,他還用精致的素帛抄寫一份,並抄上自己的詩賦,贈給孫權,另外又用紙抄寫一份,贈給張昭。

  這些散落的史跡,給我們拼接出一個風雅的曹丕,一個在晦暗之中漸漸明亮的曹丕。遺憾的是,不論是《典論》還是《皇覽》,大多都遺失在歷史的長隧道裏。好在他還留下少數詩篇和幾封典雅的書信。《典論》只留下《論文》《論方術》和《自敘》存世。曹丕在相當于自傳的《自敘》裏,記載了許多有趣的事情。

  曹丕首先説他自己生長在軍旅之中,因此除了愛好文學以外,還對弓馬之事特別喜愛,這種愛好一直伴隨他終生。他經常打獵、馳射,因此身體越發健壯,從來沒有厭倦。他還曾和族兄曹真一起在鄴城西郊圍獵,一天下來,自己捕獲了九頭鹿、三十只兔子。

  更傳奇的是,曹丕説他曾學擊劍,拜了很多師傅,學到了各門各派的技藝。聽説漢靈帝、桓帝時期,有一個叫王越的虎賁中郎將最善京城派劍法,天下無敵,後來把劍法傳給了河南的史阿。于是,曹丕就去拜史阿為師,掌握了京城派的精髓。

  過了很久,他與平虜將軍劉勳、奮威將軍鄧展一起飲酒,鄧展是五兵派的高手,善用五種不同的兵器,並有空手奪白刃的絕技。曹丕與鄧展邊飲酒,邊討論劍法。曹丕説鄧展五兵派的劍術是野狐禪,不是真正的劍術。當時大家都酒酣耳熱,爭論激烈,于是決定互相比試,以木杖為劍。結果剛拆了幾招,曹丕就三次刺中鄧展手臂,左右大笑。鄧展不服,還要再比一場。曹丕説:“我剛剛的劍法屬于快劍,因此無法攻擊你的面門,只能攻擊手臂。這一次則會攻擊你的面門。”第二次交手,曹丕心知鄧展準備突然襲擊,攻擊自己的中路,于是佯裝進攻,鄧展果然躍起,曹丕退後一步,腳下略屈,回手一劍,木杖正中鄧展面門。舉座皆驚。曹丕瀟灑地回到座位,徐徐説道:當年臨淄神醫公乘陽慶讓淳于意拋棄過去所學的醫方,才授予他真正的醫法秘術。如今我也希望鄧將軍能捐棄故技,再讓我授你武學要道。

  我一直認為這篇《自敘》是非常好的武俠小説素材。


(編輯:蘇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