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心語】月光照耀紀南城
多年前參觀紀南古城,是在悶熱的暮春。所謂參觀,不過站在灰塵飛揚的土路邊望了一望,眼前一片荒蕪,思緒無法與往日繁華對接。空無一物的廢墟上,僅憑蒼白的想象建不起一座生動的城。不想會有一次清涼的月下相逢。
躺在深秋月夜下的,是一座2700年前的偉大都城、當時中國南方第一大都市。如今,更古老的埃及金字塔安然矗立,稍後一點的意大利龐貝古城還保留著完整的街道和房屋,我腳下的紀南城卻早已消失不見——用泥土和木頭建築的城堡,又回到了泥土之中。統治紀南城的二十代楚國君王以及他們締造的千年歷史,一並回到了風中。登臨廢墟之頂,與頭頂月光一同俯瞰,荒草綿延,土丘起伏,不知道該為活在當下歡笑,還是為逝去的過往哭泣。人是一點點死去的,歷史亦如是。死去的歷史留給我們的,能感知到的,不過漂在大海上的斷莖殘葉,甚至只是不可探測的黑洞。任何對歷史的詮釋,都帶著不可救藥的主觀臆斷。雖如此,還是忍不住在想象中描摹心中的紀南城,尤其是“民離散而相失”、“方仲春而東遷”那段日子。
紀南城來自不可知的丹陽,有人説那個地方在秭歸,秭歸的確有鰱魚山、楚王城遺址,有古老的夔子國。近兩萬熊、屈二姓後裔至今生活在香溪河兩岸,丹陽書院的朗朗書聲猶在耳邊,屈子誕生地樂平裏的詩風吹拂千年。楚王只想做天下霸主,一洗南蠻落後之恥。帶領他的部落走出大山,順江東下來到紀山之南、荊山之北的平曠之地。這裏有魚肥水美的大江大湖,有可耕種的千裏沃野,向南向北向東,進可攻,退可守,南方中國盡在掌控。楚人用六百年打下了大楚江山,用四百年築起了一座南方大城,也築起了楚國的富足和威望。夯土築成的城垣高大寬敞,可並行六輛馬車;城域廣闊,方圓達十多平方公裏;城內布局井然,功能分區明確,人們各安所居,各事所業,運行中的大城生機勃勃。擁有如此遼闊的土地、如此繁華的都市,楚國有雄視天下的資本。失城繼失國,屈原唯有長歌當哭,唯有生死相隨。在紀南城之後,人們又興建並毀滅了無數的城池,但紀南城不應該被忘記,因為偉大的楚國,也因為悲哀的屈原。
月光下的紀南城昏昏暗暗,寂靜的廢墟上漸次升起萬家燈火。王室區燈火輝煌,可以清晰地看到城墻上巡邏的守城衛士,肩上的劍戟、身上的鎧甲閃著金屬的光澤。老百姓的居住區稍微暗淡,走近才能看清,門庭和窗戶亮著,潑灑著尋常日子的暖色。鄰裏的相互交談、呼兒喚女的吆喝、小兒的啼哭和狗群的應和,增加了夜的厚度。工業區一片黑暗,勞累一天的人們歇下了,天一開亮口,就會升起通紅的爐火,鐵錘敲打聲不絕于耳。每當一場大戰來臨,工匠們徹夜勞作,為出徵戰士趕制武器裝備。絲竹之聲和歌女的吟唱,在街巷內隱隱穿行,散布誘惑的釣餌。大風刮過廣袤的平原,長江默默向遠方奔流。月色沉靜,時光倣佛在2700年前靜止不動。
可敵人説來就來了,從荊山之北洶涌而至,繁華享樂之地、威嚴的大國都城瞬間變成人間地獄,淹沒在一片火海之中。火焰隨風呼嘯,刀劍撞擊,殺聲震天,驢嘶馬鳴,人群奔逃如蟻,也如蟻般被死亡隨手碾壓。黑色煙塵遮天蔽日,經月不散,血腥的廢墟展示著勝利者的驕傲和失敗者的倉惶。四百年古都在一場驚天殺伐中結束了它的使命,成為詩人心中永久的傷痛和難回的故鄉。
楚王早已帶著他的朝廷在前往新都城的路上,留下先王骸骨和萬千百姓替他接受秦軍刀山火海的洗禮。紀南城消失了,暖和的春日,禾苗青青,通向南方的大小道路塞滿了逃難者。一個人披頭散發,在龐大的廢墟上踉踉蹌蹌,無聲悲泣。
離開郢都的時候,只有挺立兩岸的大楸樹為詩人送行。
夾在奔逃的人群中,後有追兵,前路迷惘,屈子雙淚長流,神情恍惚,心中只有一聲聲哀嘆:我的王,我的城,永別了。東逃的朝廷,早已沒有他的位置,此去何處是歸宿?順江而下,風把船吹到哪裏,就歇在哪裏吧,詩人的心卻無法停止逆流而上。他挺立船頭,整日遙望西方,心欲歸身卻離,撕裂的痛苦折磨著詩人孱弱的肉體。
“鳥飛返故鄉兮,狐死必首丘。”屈原深知自己不能像鳥兒一樣飛返故鄉,他唯一能做到的,便是死時將頭朝向故鄉的方向——他心心念念不能忘懷的西方,楚懷王、郢都、秭歸都在那個方向上。
今晚的月光,曾經照耀兩千多年前的郢都,曾經照耀屈原的一生。在今晚的紀南城,倣佛仍能看到白起拔郢的衝天火光,看到屈原向天呼號的幽靈。有人説要重建紀南城,恢復古都榮光。皮相之事,千萬別做,歷史不可言説,更無法恢復。月光照耀下的紀南城,我的懷念像廢墟上的莽莽荒草,鋪天蓋地,有一片廢墟可供憑吊,足矣!
(編輯:文博)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