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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何日君再來》——劉雪庵初戀的墓志銘

時間:2014年07月30日來源:《中國藝術報》作者:李明忠

  《何日君再來》這一傳世名曲是怎樣創作出來的?歷來眾説紛紜。本文作者李明忠通過收集大量資料和實地考察,參照《劉雪庵文集》和中國音樂學院劉雪庵課題組的最新研究成果,得出了《何日君再來》詞曲都是劉雪庵所做的結論。依據劉雪庵撰寫的《孫德志女士傳略》,以及劉雪庵小兒子劉學蘇的回憶,加上劉雪庵兒女保存的劉雪庵捧著女友孫德志的遺像與孫德志父母合影的老照片,李明忠認為,《何日君再來》是劉雪庵初戀的墓志銘。這段初戀,劉雪庵刻骨銘心,以至從孫德志去世起,劉雪庵每月固定給孫德志父母郵寄生活費,直到“文革”期間劉雪庵自身難保。本文再現了《何日君再來》這一傳世名曲創作的全過程。

  ——編 者

   劉雪庵是我國二十世紀音樂史上的大師級人物,他的《長城謠》《紅豆詞》《飄零的落花》,《流亡三部曲》中的《離家》《上前線》等歌曲傳唱不衰,成為二十世紀的經典,而且每首歌的問世和傳唱都有一段動人的故事。

  劉雪庵剛剛回到上海音樂專科學校,噩耗接踵而至——醫生打錯針藥,心上人孫德志猝然離世!

  他奔進醫院,正碰上手推車嘰嘰咕咕地推到病床前,護工動手搬屍體。劉雪庵一把掀開他們,大吼:“臟手,不許碰!一個好人醫死了,就想搬走?”他擁著心上人,吻著她漸漸冰涼的臉,所有的摯愛和傷痛一起迸發,化作心酸的淚水和嘶啞的哭聲,直哭得天塌地陷,徹底崩潰,四肢無力頹然倒地。

  手推車嘰嘰咕咕從心上碾過,孫德志的遺體消失在蒼茫的夜色裏。劉雪庵搬了一把椅子,在太平間門口坐下來,和鬼魂廝守。夜,漆黑,四周,很靜,迷迷糊糊睡去,又被冷風驚醒,太平間的燈突然亮了,四肢冰涼,心緊張地抽搐,血液嘩嘩地回流心臟——這一定是孫德志顯靈,不能睡得太死,不要感冒,真的,他聽到了小孫的叮嚀,情深意長。

  第二天,小孫的遺體搬到了殯儀館,就要火化,劉雪庵再次涌起生離死別的苦痛。靈堂裏,素花潔白,青紗深黑,挽聯微微顫動,挽幛淩風飄曳,白燭光閃,青煙裊裊,《飄零的落花》旋律低回,如泣如訴。他穿著嶄新的黑西裝,係著黑領帶,衣褲熨燙得棱角分明,頭發梳得紋絲不亂,端著孫德志的遺像,站在岳父母身後,照全家福。快門喀嚓,定格了最後訣別的瞬間。

  做了這一切,依然不能釋懷。難言的淒楚和悲傷撕扯他,折磨他。他肝腸寸斷,痛不欲生了。寫了那麼多歌,只有小孫唱得最好。而今,弦斷歌歇,誰是知音?

  夜裏,他高一腳,低一步,漫無目的。

  陰沉沉的天空中,傳來孤雁泣血的哀鳴,一聲聲,那麼可憐,那麼酸楚,那麼絕望。

  人丁興旺的大家庭,突然就寥落淒涼,嬌艷欲滴的姑娘,轉眼就化為塵埃。命運這般難測,人生如此無常,生命這樣脆弱,活著還有什麼意義?突然想起少年維特,那個冷冰冰的“死”字在迷蒙的夜色中誘惑地閃爍。

  不知走了多久,迎面撲來潮濕的風,他嗅到了江水的腥味,慘淡的星光下,翻涌著詭秘而陰暗的波濤。再向前跨進一步,江水就會蕩去所有的煩惱和憂傷。

  一曲激昂的樂章從風中傳來,在耳畔轟鳴,在心中翻卷,啊,是《出徵歌》,孫德志留在人間唯一的紀念!精美的絕響,圓滿的謝幕,孫德志挺胸揚眉,雄渾激昂,徵塵在歌聲裏飛起,天地間充塞著英雄豪氣……

  母親回頭見,母親回頭見,

  孩兒去了,請你莫眷念!

  這次上前線,是為祖國戰。

  殺敵誓爭先,光榮信無限!

  戰!戰!戰!……

  ……

  雪庵渾身一抖,停了腳步。夜風清涼,梳理著淩亂的頭發,也梳理著混亂的思緒。抬頭望夜空,有一顆星星特別亮,是孫德志的眼睛,在深情凝視——活在悲劇中,是老天要你堅強!國家正受欺淩,豈能淒淒切切,兒女情長?

  和著樂曲的節奏,劉雪庵擦去淚水,輕聲哼唱……

  堅強,談何容易!只要晚風一起,孫德志的衣香鬢影就穿過夜色而來,劉雪庵就會想起她彌留的時刻,想起眼睜睜看著心上人如落花般飄零而束手無策的絕望,那些傷感的話語便隱隱地在耳畔縈繞,心裏就翻卷著泣血的思念和生離死別的痛楚。

  只有音樂才能撫去心靈的創痛。他把自己關在公寓裏,竟日地坐在琴旁,讓旋律風雲般席卷陰鬱的天空,從清晨到傍晚,從深夜到黎明,本來就清瘦的身形更顯單薄,那雙近視眼也愈加黯淡無神了。

  賀綠汀來訪,還在屋外,就被這旋律吸引住了。

  這是一支慢四拍的探戈曲,旋律和舞蹈的節奏完美地糅合,聽來傷感、淒迷、懶散,有酒的醇香、煙的朦朧、花的淒艷,更多的是情的悵然,猶如一枝美麗的罌粟花,嬌艷怒放時也在傳播著一種蠱惑人的情愫。這是以歌代哭,動人的旋律已經把心中的悲傷哭了出來,無需歌詞為旋律作內涵的演繹,真是哭得有聲有色,酣暢淋漓。有這樣的哭聲,一個作曲家的人生將會由短暫變為永恒,由無精打採變為轟轟烈烈。

  走進屋裏,看著同窗好友憔悴的模樣,賀綠汀心疼不已。鋼琴蓋上,放著兩個幹饅頭,賀綠汀拿來一聞,已經有餿味兒了。他把雪庵從琴凳上拖開,自己坐了上去,規勸説:“幾天幾夜了,沒吃沒喝還沒睡?你這樣折磨自己怎麼行?小孫去了,你的生活還要繼續,快快振作起來,健康地面對,這樣,小孫才走得安心,她的靈魂在天國才能得到安息。”説了,就自彈自唱《快活歌》:

  莫把愁眉緊縮,

  人生終是快樂。

  阿蠻對酒當歌,

  何況青春似我。

  學業須求猛進,

  光陰莫任蹉跎。

  ……

  彈唱完了,賀綠汀又説,“雪庵,這可是你寫的歌詞啊,你勸別人頭頭是道,落到自己身上怎麼一點都不管用?我可要提醒你呀,別學那哈姆雷特,做言語的巨人,行動的矮子!”

  “請您給我一點時間。”雪庵無神地看著同窗好友,道,“你想一下嘛,小孫在音專讀書三年,是同學們的偶像,她雖然去了,還是經常有人模倣她的歌聲,只要一聽見,我的心就一陣陣地痛;在這個房間裏,她笑語歡歌,彈琴吟詩,她的氣息、她的身影就在眼皮底下晃。觸景生情啊,叫我如何不想她?”

  “你剛才彈的曲子,已經彈出了心中的悲痛,已經給這段感情建立了永恒的紀念碑,你應該揮揮手告別昨天,去走前面的路,做更重要的事。”

  “揮揮手就忘了?哪有恁個簡單的事喲。我忘得了嗎?你不曉得我們相愛有多深。”

  “你去和亡靈談情説愛吧。你的對手在一邊偷偷笑呢。他們説,劉雪庵這回真的玩完了,學院派的歌不適合電影歌曲市場,吃不開,現在又死了戀人,魂也丟了,要不了多久,他就會卷被子走人!你呀,先被自己打敗,再被對手擊倒,最後被生活淘汰!”

  一席話激起了雪庵好強的個性。失去戀人的痛苦,只能激起追求的欲望。我要做強者,決不向苦難低頭。這樣一想,腸胃一陣蠕動,兩眼昏花,腿酸腳軟,差點兒跌倒在地。

  賀綠汀扶著劉雪庵走出居室,在小餐館買了一大碗面條,看著他吃了,放下心來,説:“走,咱們到歌舞廳坐坐,透透氣,散散心。”

  進入歌舞廳,濃濃的酒香裹挾著脂粉味兒撲面而來。正是休息的間隙,舞客們環坐舞池四周,繽紛的燈光映著一張張笑意朦朧的臉,低緩的音樂被嗡嗡的説話聲和杯盞的碰擊聲淹沒了,有情侶在交杯,四周一片喝彩,還有幾對不願停下舞步,相擁著纏纏綿綿,在舞池中緩緩蠕動。兩人閃避著舞者,迂回穿行,趟過舞池,選了一個靠窗的位置。落座後,賀綠汀點了香檳和小吃,兩人靜靜地品味。

  霓虹燈絢爛著夜孔雀的羽毛,歌聲起來了:

  三月裏來燕雙飛,

  穿簾繞戶過重圍。

  一雙雙、一對對,

  飛來飛去又飛回。

  ……

  悠揚的曲調像一對靈動的小燕子,在煦暖的風中深情款款,比翼雙飛。這是劉雪庵的得意之作,名為《雙雙燕》,電影《彈性女兒》的插曲。寫這曲子,雪庵頗有壓力,雖然此前已經多次給電影譜曲,但是,總不能流行起來,制片商于是亮起了紅燈,商業競爭者推波助瀾,要將他擠出電影作曲市場去。為了站穩腳跟,雪庵到舞廳體驗生活,靜靜地坐在角落裏,品著苦澀的咖啡,聆聽那一曲曲流行音樂,在或急或緩的舞步裏尋找樂思。他發現女人是舞廳的主角,旗袍飄飛,美腿白亮而滑膩,在暗淡的燈光下像陽光一樣刺眼,那魅惑的光芒在男人癡迷的眼波裏蕩漾,手與手挽起飛翔的節奏,心領神會,瀟灑而優雅。不久,他寫出了《雙雙燕》《滿園春色》,和賀綠汀的《秋水伊人》《天涯歌女》一道進入了上海灘的歌舞廳。

  “來,為師兄的成就幹杯!”賀綠汀滿臉笑意,舉起酒杯。劉雪庵那顆冰冷的心漸漸舒活過來。一對對舞伴在光和色中旋轉,搖動著魅影華彩,盡情享受夜生活的快樂。晚風撲進窗欞,帶來一縷縷花香,讓人神清氣爽。這樣的音樂、這樣的氛圍,真是人間仙境,哪裏還有什麼憂愁和煩惱?

  又一曲舞罷,電燈熄了,亮起幽微的燭光,音樂很低很輕。舞伴們在朦朧的光線中拉著手,慢慢地散開,落座。雪庵耳畔傳來一位男士的嘆息:“人生苦短啊,快樂是過,不快樂也是過!來,小親親,把這杯幹了!”女人撒嬌:“我才不自己喝,要你喂。”朦朧的光線裏,男人喝了一口,嘴對嘴喂著。女人摸著男人的臉,幽幽地説:“都説女人是一朵花,再好的花也開不了幾天。你是不是嫌我老了?沒良心的,這麼久了,為啥不理我?”“哪裏呀,不就是忙嗎?”“忙?忙就讓我一人孤單?哎,今夜分手後,哪天你又來呢?”“來,幹了這杯再説吧。”

  這番對話像一陣風,吹得心尖兒發痛,劉雪庵眼前閃電般浮現出那難忘的一幕:孫德志眉頭緊鎖,淚挂雙腮,淒楚地問:“今朝離別後,幾時你再來呢?”啊,這是一首好詞!他的額前亮起了幾道閃電,照亮了深邃的黑夜,精美的詞句攜著淒美的樂思乘著晚風翩翩而至,急忙掏出鋼筆,要記下突然襲來的靈感,卻發現光線黯淡,便起身快步離開。賀綠汀一愣,趕緊呼喚結賬,追出舞廳,夜色迷蒙,沒有雪庵的影兒。他知道,同窗追逐靈感去了,不可再去打擾。

  奔回公寓,劉雪庵顫抖地攤開稿簽。那些含淚帶血的詞句和百折千回的情感紛至沓來,嘩嘩地流瀉成奇妙的歌詞:

  好花不常開,

  好景不常在。

  愁堆解笑眉,

  淚灑相思帶,

  今宵離別後,

  何日君再來。

  人生難得幾回醉,

  不歡更何待。

  來來來,

  喝完了這杯再説吧。

  今宵離別後,

  何日君再來。

  停唱陽關疊,

  重擎白玉杯。

  殷勤頻致語,

  牢牢撫君懷。

  今宵離別後。

  何日君再來。

  人生能得幾回醉,

  不歡更何待,

  來來來,

  再喝一杯,

  幹了吧。

  今宵離別後,

  何日君再來。

《何日君再來》經周璇演唱,風靡上海灘,成為傳世名曲

  寫好後,讀了兩遍,突然有一個發現,這詞兒就是為去舞廳前反復彈奏的音樂配的。合成一哼,激動得淚流滿面,坐到琴旁,琴聲淒楚蒼涼,如泣如訴,流淌出愛情的甜蜜、分別的無奈和永恒的思念。小孫含淚的眼睛浮現出來,深情地注視著,一種愛的溫馨遙遙地溫暖著雪庵。他忘情地彈著,任那心緒在琴鍵上放縱奔流。起風了,慘白的月光下,花開花謝飛滿天,紅斷香消有誰憐呢?如煙似霧的夜色裏,小孫舒展長裙卷著花瓣翩翩而舞,看不清淒美的面容,只是隱約可以感受到溫柔的呼吸,想象她抿嘴一笑的模樣,戰栗的心就滴下殷紅的思念。久違的歌聲從夜空飄來,啊,是小孫的嗓音,如天鵝之羽出岫之雲飄逸而又純凈,仰望星空,額前溢滿感動的眩暈……

  微茫的燈光穿過梧桐樹葉,悲涼地投過來,在他身上留下斑駁的黑影。合上琴蓋,淒美的旋律還在夜空飄飄裊裊,星月在呻吟中消失了,風也停止了吹拂,夜,死一般沉寂,只有心音恐怖地顫動。雪庵用手撫心輕輕嘆息,又仔細斟酌了一遍,給作品擬了《何日君再來》的標題。心裏突然涌出一絲安慰,感覺這歌就是初戀的墓志銘。有了它,對小孫就有了淒涼和溫柔的敬意,對自己也就有了踏實的交代。思想的重負渙然冰釋,心情輕松了,可四肢卻酸疼起來,倦意一陣襲來,眼皮沉重得睜不開,打了個哈欠,躺上床,又做出決定:天一亮,就去找周璇,那姑娘嗓子亮,感情細膩柔婉,盡管她唱《天涯歌女》《四季歌》《夜來香》《紅玫瑰》等歌已經大紅大紫,但是,如果唱《何日君再來》,她那楚楚動人的形象和纏綿悱惻的歌聲將是經典的演繹,一定能夠給聽眾無限的溫情和慰藉。

  真是無巧不成書。《何日君再來》寫成的第二天,導演方沛霖找上門來,邀請劉雪庵為故事片《三星伴月》配曲,看了這支新歌,大喜過望,簡直就是量身定制!議論誰來演唱,都相中了周璇。與此同時,百代公司唱片部主任任光也看中周璇,請她為《何日君再來》錄音,灌制唱片出版發行。

  周璇拿過歌譜,輕輕一哼,覺得這首歌很適合手風琴伴奏。她想起因崇拜中國詩人而取名杜甫的英國青年,手風琴拉得特別好,便去找他。

  杜甫到上海來淘金,日子過得很頹喪,每天在酒吧裏演奏幾曲,想回國,又無路費,情急之下,想借周璇的名聲掙點錢,這支新歌促成了兩人灌制唱片的第一次合作。

  《何日君再來》在酒吧響起,在昏暗而搖曳的燈光下,在滑動的舞步中,有一支小號特別撩人。小號手夏之秋,上海音專一年級的學生,他吹出了夜的芬芳、酒的眩暈和舞步的張力,舞女拋接媚眼,投懷送抱,舞男粗獷多情,靈巧穿梭,舞伴們臂腿纏繞欲望撫摸激情似火……

  幾天後,周璇去百樂門演唱——《何日君再來》登大雅之堂了。

  劉雪庵特意趕去,坐在聽眾席上,卻心懷忐忑:在這裏,黎錦暉的《毛毛雨》《人面桃花》,嚴華的《扁舟情侶》《送情郎》,李叔同的《送別歌》是最當紅的曲子,百唱不衰,每唱都令人忘情地喝彩。聽眾能夠接受《何日君再來》嗎?這支曲子如果遭遇冷落,就莫想在這裏混了。

  聽眾席上,有位預言家在小聲議論:“劉雪庵是學院派,高居在象牙之塔上,他的作品就是有欠缺,缺什麼?缺的就是商業價值,缺的是聽眾的掌聲。現在,他把初戀寫成歌,也不會是什麼好貨色,哼,等著瞧吧。”預言家偏著頭,板著臉,眼光裏滿是不屑,又舉起酒杯,和同桌朋友互相敬酒,戲謔、調侃,一片哄鬧。“哎喲,好歌,好得沒法説呢。”有一人更放肆,叫來服務生,説道:“打盆水來。”那位小夥子客氣地問:“先生,洗手請上衛生間。”“洗啥手?洗耳朵眼兒,好歌上場了,我們要洗耳恭聽。”此話一出,哄笑聲爆發出來,一桌人笑得人仰馬翻。預言家擦擦眼角笑出的淚滴,又道,“還有呢,還要把那稀稀拉拉的掌聲準備好,別忘了,拜托各位了。”

  周璇走上歌臺。前奏響起,噪聲頓然沉寂。她唱得十分投入,白皙的臉頰,眉清目秀,眸子裏滿是憂鬱和哀怨,顯得楚楚動人又楚楚可憐。淒婉的歌聲隨著小提琴聲徐緩低回,如泣如訴,像炸開了一枚催淚彈。聽眾淚水漣漣,出神地聽著,就連平時漫不經心的樂隊,也配合得出奇的好。置身在這樣的氣場裏,劉雪庵的心受到強烈的震撼,情不自禁隨著節拍晃動著身子,揮動著手臂,在激情燃燒、我心飛翔的體驗中陶醉。為了獲得可靠的判斷,他又強迫自己冷靜下來,靜靜等待聽眾的裁決。那位預言家忘記了傲慢,張著嘴,眼珠子瞪得溜圓,漫畫般滑稽可笑。和他同桌的朋友則咬著嘴唇,拼命忍著不哭,可強忍感情卻是多麼的艱難,那不聽話的淚珠兒悄悄地溜出眼角,一顆接一顆地、無聲地滴落下來,重重地砸在地面上。一曲終了,人們半天回不過神來:抹淚的,兀自拿著手帕,擦著紅紅的眼睛;癡迷的,像一尊雕塑,呆坐著一動也不動;還有的舉著杯子,酒水撒了一地,卻忘了擱下;有人笑著,笑容卻非常淒涼;有人低聲地哭著,哭聲卻很純真。聽眾即使有一萬張嘴,也説不出心中的震撼。那種感受朦朧卻又清晰,遙遠卻又貼心貼肺,一時間,都沉默著,僵凝著,癡了,傻了,呆了。周璇鞠躬謝幕,場上的意識這才猛然復蘇過來,掌聲、喝彩聲轟鳴而至,飛濺起激情澎湃的滾滾春潮。

  《何日君再來》徵服了所有聽眾,就連不懂音樂的人也淚流滿面。劉雪庵激動得渾身戰栗,微笑著,強忍著激動的淚水,悄悄起身,快步走出百樂門,把肆意喧騰的人們拋在身後,任那滾滾熱淚在晚風裏飄飄灑落。他想,既然初戀已經凋謝,既然人生這般無常,那就要踏響堅定的腳步,繼續新的徵服。

  百樂門老板有特異功能,從這支曲中聽出了與眾不同的奇妙,興奮得不得了:這曲兒是夜的芬芳,夢的詭秘,是愛和欲的調色板,是咖啡帶來的濃香和美酒浸潤的眩暈,是男人的粗獷奔放、女人的放浪形骸,是傷感、淒迷、懶散的亂世男女的心態流露。他敏銳地發現《何日君再來》簡直就是一棵搖錢樹,將會帶來滾滾財富。興奮之余,又後悔得不得了——他已經得知劉雪庵落魄時曾經遭到了自己粗暴的拒絕和無情的嘲弄,現在,人家的作品如此轟動,簡直就是一記反擊的耳光。這人啊,誰看得透呢?他心裏滿是愧疚,為了表示歉意,他決定隆重推出劉雪庵,並安排酒會,宴請音樂家,給他做出高價收購作品的承諾。

  掌聲慢慢停下來,周璇淚光閃閃,伸出手臂激動地説:“下面,我隆重介紹劉雪庵——上海音專的高材生,《何日君再來》的作曲家。”

  樂隊裏,學弟夏之秋吹起小號熱情恭迎,音色莊嚴宏偉,極富英雄色彩,凱旋的號角明亮而光輝。觀眾站了起來,眸子裏閃著異彩,四處尋望。

  “已經走了!”有人高聲説。

  “哎!”嘆息聲轟然響起,隨即,卻爆發歡呼聲:“再唱一次好不好?”“好!”讚同聲中,響起了熱血沸騰的掌聲。

  心中的痛苦升華為藝術經典,就具有了普世價值,就成為一種力量,震撼著千萬人的心靈。劉雪庵驅散了心裏的晦氣,愁雲漸漸飄逝,淚水洗凈的天空,升起了一道絢麗的彩虹。

  《何日君再來》風靡了上海灘,在大大小小的歌舞廳裏,在那些奢侈的留聲機裏,在街頭的大喇叭裏,一夜夜淺吟低唱。那些在感情的漩渦中嗆過水的男人們,那些在失戀的泥潭中掙扎的女人們,那些在名利場撲騰沉浮的人們,那些在長亭短亭折柳惜別的人們,常常是一邊聆聽這首歌,一邊咀嚼人生的萬般滋味,最後,聽任那兩行熱淚潸然流淌。

  劉雪庵走紅了,租了一進兩間的房子。第一次覺得住房很寬敞,很舒心,創作更是風生水起,約稿,一支曲子一百元,一張唱片一百五十元,作品還沒寫好,出版商就預付版稅,收入一天天豐潤,他暗自竊喜。那些日子,他常常在外灘佇立,那雙近視眼隨著鷗鳥的翅膀投向迷茫的遠方。耳畔,隱隱傳來巴黎聖母院上空悠揚的鴿哨,塞納河的浪花裏正飛出激越的歌聲。


(編輯:竹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