評影印本《神州國光集》
開拓多元的民國藝術史研究
——評影印本《神州國光集》


《神州國光集》 鄧實 黃賓虹 編
浙江人民美術出版社 2014年9月出版
隨著海內外一片“民國熱”,民國藝術史的研究也愈發紅火,然而,近幾年在美國學習和進行中國近現代美術史研究,我的一個切身感受是目前關注民國圖像類刊物的研究較多圍繞《良友》畫報展開。這不免會帶給人一種片面的印象:要研究民國藝術史,就要從《良友》畫報切入。個中緣由,或許是因為2012年香港出版發行了《良友》畫報的倣真影印本。在美國的近現代中國藝術史研究生課程中,教授會布置學生去按照研究興趣尋找相關的原始研究材料。但實際的情況往往是,即便研究生可以通過圖書館數據庫係統等網絡平臺搜索到某個希望研究的民國珍稀出版物的信息,國外大多數研究機構的圖書館也無法提供這些珍稀出版物的原本實物,而作為紙本印刷品的替代品一般是膠片檔案,其內容信息的清晰度根本無法滿足美術史圖像研究的需要。長久以來,初涉民國藝術史領域的國外研究生,能夠在各自院校圖書館中翻閱到的民國出版物的影印本數量品種極其有限,其中印刷精良、可達到“倣真”程度者更是少之又少。如果在國外研究機構的圖書館中都可以輕松借閱到中國圖書館中珍稀民國刊物相應的倣真影印本,將會為國際學界的民國研究帶來極大的便利。
今年9月,浙江人民美術出版社同時出版了倣真影印本《神州國光集》和《時代漫畫》,此二者可謂民國藝術類期刊出版史上的經典之作。《神州國光集》創刊時間尤其早,橫跨晚清民初,初刊于清光緒三十四年(1908年)二月,至民國二年(1912年)易名《神州大觀》止,雙月刊,共發行二十一集,是中國境內第一個專門出版中國金石書畫圖像復制品的期刊。《神州國光集》和《時代漫畫》同時推出,呈現出中國晚清民國時期知識分子群體面對中國當時社會文化現實所存在的兩種考慮。《神州國光集》為“國學保存會”精印,代表了晚清民初“國粹派”的文化考量。其創刊人為鄧實、黃賓虹。鄧實是著名學者,書畫詩詞篆刻無一不精;黃賓虹眾所周知的身份是畫家,但他早年也是位政治活動家,傾慕維新,1900年結識陳獨秀、柏文蔚、陳去病,後曾主辦《政藝通報》。相對于針砭時弊、左翼自由主義氣息濃厚的《時代漫畫》(創刊于1934年),《神州國光集》或許看上去有些“斯文”甚至“保守”,它的精英氣息濃厚,未曾對社會政治現狀進行批判。然而,細細品讀《神州國光集》,並將此集的出版還原到晚清民國內憂外患的中國社會語境中去體會,可能會對一向被指為封閉保守的“國粹派”思想有更深入的理解。
捧讀浙江人民美術出版社的《神州國光集》倣真影印本,頓感其珂羅版印刷效果、畫刊形制、排版體例等,都有些類似于日本明治、大正時期印行的中國金石書畫圖像類刊物。晚清時期,日本對中國金石書畫等文物收藏成風,即使在甲午戰爭爆發以後,日本人對中國傳統藝術瑰寶的喜愛也不曾稍減,直到20世紀初葉抗日戰爭以前,即便日本官方主辦的中國傳統書畫藏品展和相關出版物中,也毫不諱言中國古代書畫對日本古代繪畫所産生的深遠影響。誠如第一集《凡例》中所述,中國“自唐宋迄今,文人墨妙,凡書畫及金石題跋之屬,代有流傳,久為收藏家所珍秘,不輕示人。故雖有名跡在世,而人多未見。本報為訪求各收藏家秘本,用日本最新電氣銅版、玻璃版法精攝縮印,務在絲毫逼真,以供海內共賞。”神州國光社運用當時世界先進的攝影、印刷技術制成在當時被譽為“下真跡一等”的畫刊,向中國社會各界傳播介紹中國傳統書畫珍品,不正説明所謂的“國粹派”並不盡是食古不化、固步自封、對世界各國社會政經文化缺乏基本了解的保守封閉之士嗎?《神州國光集》中所收錄的部分書畫銘拓,經上世紀戰亂之後有所亡佚,其吉光片羽僅見于此集。1919年“五四”運動發生後,主張破舊立新的新文化運動給予“保古派”“復古派”以沉重打擊,雖然神州國光社出版物因側重于美術,尚未受到運動的直接衝擊,但也不能不受到時代潮流的影響。一個世紀過去了,從今日學術文化的立場回望,屢為時人詬病的“國粹派”倒頗具有不因新棄舊、以今薄古、反對文化虛無主義的思想遠見。
在20世紀初的多數歐美人眼中,無論是東方諸國中自稱已“文明開化”的日本,還是尚未邁入“現代民族國家”之列的中國,其藝術品及藝術收藏都具有一種抽象而神秘的“東方情調”,滿足著西方諸國作為“優等民族”掌控世界的構想。鄧實嘗見海外“文明諸國”收藏“東方美術品”之風尤盛,感慨“吾國開化最早,久以優秀之民族見稱寰宇,其美術夙工,專門名家,代有傳人,故歐美考古名家莫不競相搜羅東方美術品,庋藏寶貴,視同瓌寶,著書摹印,稱頌不衰”。由此可見,神州國光社同仁了解歐美文化界情況,希望通過美術傳播,以《神州國光集》向眾多致力于救國圖存的海內各界人士宣傳中國本為“優秀之民族”之意,認為國家民族文化的認同必建立在國民對民族文化的信心基礎之上,中國美術“見稱寰宇”,體現了民族特有的氣質風貌,讓國人認識本國重要的美術國粹,在當時應是提升國人對自我文化價值認可的最佳途徑之一。
《神州國光集》第一集中鄧實所作之敘中雲:“美術之高尚純美,尤足怡魂而懌魄,令人有無涯愉樂之思,是故生人之于美術,未嘗一日而可缺。”該集《凡例》中更是強調:“本集專為表揚國光,提倡美術起見。”蔡元培先生的“美育”思想,與《神州國光集》這方面的出版旨趣,可謂一脈相承。蔡先生在闡發其“美育”思想時曾説:“歷代著名之建築與各種美術工藝品,殆無不在于非正式教育中行其美育之作用。”1912年,蔡先生更在《對于新教育之意見》中,首次將美育定位為中國所需之基本教育方針(然而,此主張被1912年的臨時教育會議和1915年袁世凱的“特定教育綱要”取消)。蔡元培與神州國光社淵源甚深,該社編印的另一出版物《中國內亂外禍歷史叢書》就是由蔡先生作序。《神州國光集》每集收錄藏品約計三四十種,每集分本期所輯書畫家小傳及圖版兩部分,並在圖版中注明了每幅作品當時的具體收藏情況。該集著錄作品之豐富、信息之完備,匯集歷代名家書法、繪畫、金石銘刻,借現代出版業之東風,乃為涵養國人藝術氣質、培養其對國家之認同。由此看來,1901年創辦于上海的神州國光社印行的《神州國光集》二十一冊,不正展現了20世紀初葉中國知識分子對“美育”的最初探索嗎?從這個側面也可以看出,“國粹派”在文化建設方面的思想和實踐,沒有落後于時代。
這次,浙江人民美術出版社將《神州國光集》與《時代漫畫》以高清倣真影印本形式同時推出,不僅能使當下的廣大讀者更直觀地觸摸民國社會、思想、文化、藝術等不同側面的歷史,也能以更輕松有趣的方式將更多年輕學者的視野擴展到豐富而多元的民國史研究中來。
(編輯:王渝)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