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版評劇《海棠紅》立象以盡意 出色而本色
立象以盡意 出色而本色——新版評劇《海棠紅》觀後
評劇傳統劇目《海棠紅》移植于1936年白玉霜主演的戲曲電影,此後未見有白派公開演出該劇的記載或資料;1983年,北京燕京評劇團曾據邢韶瑛的口述整理改編並演出。迄今,該劇已絕跡舞臺三十余年。近日,由李瑞環同志改編、天津市評劇白派劇團演出的《海棠紅》在央視戲曲頻道“空中劇院”亮相。新版《海棠紅》,改得出色,于“法度”中出了新意,演得悠遠深沉、連綴生輝,可説是一出“內行外行都稱道”的好戲。
從一劇之本看,無論是1936年原本還是1983年改本,過場戲都太多,只顧“敷衍”故事,主人公的心理時空被過于瑣碎的枝蔓情節所切割,衝淡了觀眾對于人物內心的深入體驗。李瑞環同志的改編突破了舊有的敘事結構,將原本中23場戲、近30個人物,縮編為9場戲、十幾個有名有姓的人物,在保留傳統的分場結構基礎上,構建起大小場次的敘事結構,突出了“堂會”“探監”“相認”三場戲,在有限的觀劇時間內,騰出主要篇幅,既立住了女主人公的“認真做戲、不失人格”的名伶形象,又使得白派名角兒的藝術特長得以淋漓體現。新版《海棠紅》重尚傳統戲曲的“法度”,注重對心理時空的創設和營造。在戲曲中,心理時空是刻意放大的時空場域,主要通過主人公的抒情唱段或內心獨白,構築起觀眾與主人公深度情感交流的特殊平臺。這時,現實時空的時間長度可能接近于零,而主人公在剎那間內心卻産生了思緒萬千的遊弋與嗟嘆,超越了現實時空的局限,看似不符合現實邏輯,但從藝術心理角度看,主人公內心與觀眾産生了更深刻的共鳴,更接近觀眾所渴望達到的藝術體驗需求。如在“母子相認”一場戲中,海棠紅“憶往事百感交集心痛酸”和“在牢中時時刻刻把兒思念”的唱段展現了命運多舛中的堅韌自強,通過“小榮,你在哪兒呀,媽媽對不起你!”的悲呼,將娘親尋子的悲切上升到情緒的頂點。真正持久打動觀眾內心、引發靈魂震撼的,還是人物內在的情感力量,只有在這個非現實的、審美化的心理時空裏,劇中人物的內心世界和觀眾的內心世界化為了一體。傳統戲曲的經典唱段中不乏很多表現主人公心理時空的唱段,之所以越品越有味,可能就在于它們所帶來的情感體驗之強烈,使得吟唱者足可以忘卻現實時空的存在,這些心理時空構築了一個完全脫離現實世界的時空,而帶給體驗者內心的情感體驗乃至靈魂滌蕩又是那麼的強烈深刻,沒有經歷過的人或不熟悉戲曲的人是無法體驗到的。這也許就是傳統戲曲帶給人們的最大魅力吧。
古今中外,但凡經得起時間檢驗的劇作,無一不是“既能讀又能演”的劇本。改編後的《海棠紅》,在唱詞和話白上可謂惜墨如金、點到即止,卻留下較大的空間讓演員“動起來”。1936年本中,海棠紅對丈夫雖有怨懟、卻落于“改不改的盡在你”,而新版則讓海棠紅直抒胸臆:“你也是堂堂大男人!”一句話讓人頓覺胸無塊壘,不僅如此,海棠紅還提出了“改過自新做個新人”的期許,作為一個挑班養家、負重擔當的女性,海棠紅的這番勸勉體現出她的意識覺醒,又不脫離她合理的家庭和社會身份。新版不僅對主人公的戲著力描摹,一些次要人物的戲,也精心設計,如在“賣子”一場戲中,陸懷仁情急之下臨時編湊淒慘身世又以鄉情為砝碼騙賣親生的唱段,這段戲寫得通俗流暢又具有較強的舞臺行動性,給演員的行動創作留出了較大的表演空間。“物理易盡,人情難盡”。李瑞環同志既不滿足于就“本”摳戲,而是運用形象思維想象舞臺呈現;他也不因愛作哲學思考而將概念“灌輸”給觀眾或者只是讓劇中人物成為時代精神的傳聲筒,而是通過把人物的戲做足,讓觀眾有充分的心理和情感積累,從而使得作品的思想性與時代新意得以水到渠成地自然流露。
新時代背景下,觀眾的欣賞心理較以往時代發生了顯著變化。優秀作品的思想性和時代感,必須借著審美形式和內容的創新性詮釋,才能被當下觀眾所接受。這就要求劇作者用當代意識加以觀照,才能讓演員演起來舒服順暢,觀眾看起來親切自然。1936年本和1983年本,其主旨均在揭露舊社會的黑暗現實。而今天觀眾的欣賞水平,就不僅僅滿足于此了。海棠紅母子團圓不是偶然,是什麼力量最終戰勝了貌似兇惡強大的黑暗勢力?海棠紅歷經磨難,甚至一度命在旦夕,卻能最終轉危為安、母子團圓,依靠的不僅是身邊一群好心人的扶助和“幫襯”,還有賴于邱家“自尊自愛與人為善”淳厚家風的接納與“成全”,這些普通善良的小人物以微薄之力所凝結的善的合力,體現出中華民族傳統美德即使在最深重的苦難中、最黑暗的現實裏,依然綿延不息的強大生命力。李瑞環同志對這份民族傳統美德充滿了敬仰和自信。結尾處,“一子兩不絕”為什麼能讓觀眾在兩難困境中最後釋然?在今天充滿高度競爭壓力的社會環境中,人們內心更渴望獲得彼此間的信任理解、包容支持、接納友愛、“與人為善”,結尾處的“雙贏”契合了人們的心理預期,劇終所吟唱的“母子團圓有善終,人間自有真情在,風雨過後見彩虹”,唱出了人與人之間的難能可貴的和諧共融。不同于以往局限于“善有善報”的道德希望,這種歷史的善的合力以及“和”的思想的藝術化詮釋,正體現了改編的新意所在。
(編輯:孫菁)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