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智取威虎山》為何能稱霸賀歲檔？

——賣座影片背後的觀眾心理學

① 《太平輪（上）》中的雷義方是一個紳士般的英雄

② 《一步之遙》中的馬走日是一個雅痞式的英雄

③ 《智取威虎山》中的楊子榮則是一個草莽式的英雄，三者相比，“九零後”主流觀眾更加認同楊子榮這個人物

　　2014年賀歲檔開始之前，吳宇森導演的史詩戰爭片《太平輪（上）》,姜文執導的民國奇案片《一步之遙》和徐克導演的紅色經典改編《智取威虎山》是最被業界看好的三部大片。三部影片無一例外都取材于20世紀的中國現當代歷史，且在文化表述、歷史想象和電影呈現等方面各具特色。令業內人士大跌眼鏡的是，在為期一個多月的賀歲檔過後，三部影片竟經歷了截然不同的命運——《太平輪（上）》口碑票房盡墨；《一步之遙》口碑兩極分化，票房差強人意；《智取威虎山》名利雙收，成為賀歲檔當之無愧的霸主。更令人意外的是，《太平輪（上）》和《一步之遙》竟都在票房上輸給了中等成本青春片《匆匆那年》。

　　在中小成本“輕電影”當道的中國電影市場上，《匆匆那年》這樣高度契合“90後”主流觀眾需求的影片能夠票房大賣實屬正常，但將革命題材與商業元素“混搭”而成的《智取威虎山》為何能獲得超過8億元票房？投資巨大、明星雲集的《太平輪（上）》和《一步之遙》又為何會遭遇商業滑鐵盧？在中國傳媒大學教授胡克看來，題材、類型、演員陣容、投資都會影響一部影片的票房高低，“但更為重要的是，主創是否能夠將上述元素轉化成符合當下主流觀眾胃口的‘美味’。”胡克表示。

　　《智取威虎山》Vs《太平輪》

　　當代英雄的勝利

　　在同樣以新中國成立前夕為時代背景的《太平輪（上）》和《智取威虎山》中，兩位核心人物形成了鮮明的對比：黃曉明飾演的雷義方是一個紳士般的英雄，而張涵予飾演的楊子榮則是一個痞子式的英雄。“對于‘90後’觀眾而言，前者遠不如後者具有親近感。”胡克分析道，“雷義方面對兩大政治勢力的衝突，出于軍人的責任感而不得不上戰場承擔自己的職責，但從始至終也沒有任何必勝的信念。他是一個典型的沒落貴族、被動人物，只能令年輕觀眾敬而遠之，而很難得到認同。”楊子榮則完全是另外一種類型的人物——他是個遊走于鄉野之間的草莽英雄，更是個平頭老百姓，“徐克很清楚年輕觀眾喜歡什麼樣的英雄人物，于是刻意將原作故事中的政治因素降到最低，楊子榮的剿匪行為不再是上級組織的委派，而成為了個人決定。”胡克表示。

　　而從更深的層次分析，雷義方是一個前途暗淡的守業者，楊子榮更像一個積極進取的開拓者。“他主動來到一個完全陌生且充滿敵意的環境中，必須憑借個人的智慧和能力以弱勝強、反敗為勝，甚至有時還要不擇手段，完全是一副孤膽英雄的做派。”胡克分析道，“楊子榮的處境跟很多即將或剛剛進入職場的‘90後’觀眾十分類似，同樣孤立無援、危機四伏，同樣不得不自我激勵、知難而上。這樣的人物塑造方式令很多觀眾獲得共鳴，成為影片票房高企的助推器。”

　　從表面上看，《智取威虎山》只是原著故事的精簡版，但在胡克看來，這部影片巧妙地將原作中的集體主義精神與革命表達轉化成了當代觀眾更加理解和認同的個人化敘事與情感體驗。“任何歷史題材影片都應當有效地承載當代的價值觀，從這方面講，《智取威虎山》成功了，而《太平輪（上）》失敗了。”

　　胡克的觀點得到了中國藝術研究院副研究員張慧瑜的讚同，“很多‘90後’觀眾對歷史題材的影片不感興趣，更喜歡《小時代》《後會無期》這樣的當代題材青春片，是因為他們並不關心歷史事件和歷史人物，覺得太過沉重。對于他們而言，歷史或現代只是時代背景而已，故事是否具有代入感、人物是否具有共鳴感，才更加關鍵。”張慧瑜表示。

　　《智取威虎山》公映前，很多業內人士認為這部電影的目標觀眾是渴望懷舊的中老年觀眾，但事實證明，真正喜歡影片的大多是年輕觀眾。張慧瑜認為，徐克的高明之處就在于將紅色經典與當下中國的故事緊密結合起來，討得了年輕人的歡心。“韓庚飾演的高富帥‘海歸’姜磊是一個很重要的人物，他是影片中栓子的孫子，更是勾連當代觀眾與楊子榮的情感紐帶——楊子榮最終以犧牲自己的生命為代價換取了栓子的生命，從一定意義上説，也換取了栓子子孫們的幸福生活。”張慧瑜表示，“這種犧牲的價值落到了具體的人物身上，是一種高明的主旋律敘事手段。觀眾對于姜磊的認同，就是對于楊子榮的認同。”

　　《一步之遙》Vs主流觀眾

　　精英意識的慘敗

　　誰能想到，上映前放出話來要狂攬20億元票房的《一步之遙》，竟止步于區區5億元票房。火熱的預售和超高的排片，都沒能挽救《一步之遙》不斷下滑的日收票房，而流傳于互聯網上的差評和戲謔段子，正是懸于影片頭頂上的達摩克利斯之劍。同遊走在商業和藝術之間的徐克與吳宇森不同，姜文向來視自己為純粹的藝術家，他希望站著也能掙錢，而不是“卑躬屈膝”地去迎合觀眾。主創姜文這種高傲的精英心態，以及出品方對于本是藝術片的《一步之遙》的錯誤定位，導致了影片最終的票房失利。

　　“《一步之遙》的主人公馬走日代表的是精英階層，他一方面蔑視武大帥、武七等權力階層，另一方又對甘于被‘戲子’王天王引導和煽動的公眾充滿了嘲諷。”胡克表示，“影片嘲諷的對象之一，便是作為主流觀眾的普羅大眾，這使得《一步之遙》天然地跟大眾缺乏親近感。”從《鬼子來了》到《讓子彈飛》，姜文影片中的群眾大多是愚昧盲目且易于利用的，“任何導演都有表達自己觀點的權利，但問題在于，《一步之遙》是一部以獲取高票房為目標的商業片，這種嘲諷公眾的態度，與影片的商業訴求大相徑庭。”胡克分析道。

　　在觀眾選擇電影而不是電影選擇觀眾的時代，“90後”主流觀眾群體早已不再是《一步之遙》中被王天王“忽悠”的麻木眾生，他們有知識、有見地，並擅長通過互聯網和新媒體表達自己的觀點。“如今的年輕人大多蔑視權威，並擁有極強的自尊，像《一步之遙》這樣公然質疑普羅大眾的精英主義思維，只有可能存在于小眾流傳的藝術電影之中，而難以在面向全體觀眾的商業電影中存留。”胡克表示。

　　在中國藝術研究院研究員趙衛防看來，姜文是一位優秀的導演，但仍然生活在“導演中心制”的時代。“當下成功的商業電影創作者必須具有服務觀眾的意識，這並不是要求創作者放棄自己的表達權，而是要求他們與觀眾平等地交流和對話，並深入了解觀眾的需求。”趙衛防表示，“《一步之遙》和《太平輪（上）》的商業失敗不只是個例，包括《黃金時代》《歸來》在內的很多質量不錯的影片未能獲得理想票房，主要原因都在于它們未能呼應當下主流觀眾的需求，無法有效地與觀眾進行對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