堅實的樹 靈動的影 善意的心——北京作協副主席、作家劉慶邦談小説創作

劉慶邦,1951年12月生于河南沈丘農村。當過農民、礦工和記者,現為中國煤礦作家協會主席,北京作家協會副主席,一級作家,獲國務院特殊津貼專家,北京市政協委員。
著有長篇小説八部,譯成外文作品集六部,中短篇小説集、散文集四十余種。
短篇小説《鞋》獲第二屆魯迅文學獎。中篇小説《神木》 《啞炮》先後獲第二屆和第四屆老舍文學獎。中篇小説《到城裏去》和長篇小説《紅煤》分別獲第四屆、第五屆北京市政府獎。根據其小説《神木》改編的電影《盲井》獲第53屆柏林電影藝術節銀熊獎。曾獲北京市首屆德藝雙馨獎,首屆林斤瀾短篇小説傑出作家獎。

一、反腐不是我的審美對象,我從來不寫官場。作家寫作就是寫人物,作品中有一百個人物,就有一百個自己
記者:北京十月文藝出版社最近剛剛出版了您的長篇新作《黃泥地》 ,不久前這部作品還獲得了第11屆“十月文學獎” 。這部書的創作時間大概有半年,但構思醞釀的時間應該很長,因為書中所寫多是上世紀八九十年代中國鄉村的變化,在後半部分還能看到您自己的影子,比如在北京某編輯部供職的房光東。
劉慶邦:確實如此。我最早從1972年開始寫作,後來調到北京,在報社工作,又從記者轉到作家。在報社我一邊當編輯一邊寫小説,白天工作,晚上沒空,只能早上四五點起來寫,一直到現在還是這樣的習慣。每天寫一兩頁,一個短篇一個月才能寫完。每年能有幾個短篇就不錯了。好多人問我你是不是專寫短篇?我説不是,主要是時間問題。後來當了專業作家就開始寫長篇。2001年我調到北京市作協後至少寫了6部長篇,有寫大饑荒的《平原上的歌謠》 、寫煤礦的《紅煤》 、寫“文革”時農村的《遍地月光》等。寫完這些我就在想,還有沒有精力寫長篇? 《黃泥地》是《遍地月光》之後的又一部長篇,我覺得還可以,不論精力,還是其他方面,都有能力寫長篇。
《黃泥地》在心裏裝了很久,一直想寫出來。小説不算長,也就二十來萬字,是一個鄉土題材。有人説鄉土題材終結了,我對這種説法非常不讚同。只要中國農民還存在,只要還種糧食,只要還吃糧食,鄉土就不會終結,鄉土文學就會永遠存在。中國的文學傳統主要是農耕文明延續過來,目前還有很多鄉土作家,比如莫言、賈平凹,我們的河南老鄉閻連科、周大新、劉震雲,都是寫鄉土的,怎麼會終結?一個人的寫作是經驗和學養的結合。我寫鄉土,肯定有經驗,因為我在農村長到19歲,後來才到煤礦。 《平原上的歌謠》 《遍地月光》 ,都是寫農村, 《黃泥地》也是,你也可以説這是鄉村三部曲。這部長篇的意蘊,作家不宜闡述太多,但確實有很多思考在裏邊,比如書名為啥叫“黃泥地” ?除了我們那兒泥巴確實厲害,粘性大,主要還是考慮到國民性,國民性中的泥性、糾纏性、構陷性。
記者:小説主要人物房國春就是被“陷”進去不能自拔,他沒有經受住村民的“抬” ,陷入村裏的紛爭,在持續上訪中由一個受到全村尊重的人最後落得家破人亡。
劉慶邦:這本書腰封上宣傳説是直面基層腐敗,我不太願意這樣定位。現在的反腐敗我非常讚同,但是將小説創作定位在反腐敗,這只是停留在社會層面,內容會顯得比較淺,有時代局限性。我主要是盯著人來寫,寫人感情的豐富性、寫人性的復雜,包括對國民性的思考。小説還是要塑造人物,把人物寫得活靈活現,通過人物來承載思考。
記者: 《黃泥地》中除了房國春,還有幾個人物我讀後印象深刻。比如發動村民“抬”房國春的房守現、房國春的妻子皇甫金蘭等。皇甫金蘭在農村女性當中非常有代表性,為丈夫、為家庭付出一輩子,忍辱負重,最後卻因為不堪同村人的辱罵懸梁自盡。她是一個柔弱的女性,但是在您筆下的呈現卻很有力量。
劉慶邦:皇甫金蘭比較完美,承載了中國傳統文化中很多美好的方面。這個人物小説中雖然沒有重點塑造,但她在現實中確實存在,值得尊敬。還有一個女性,可能你沒注意到,房光東的母親,她身上同樣承載了中國傳統文化,她的看法也代表鄉紳的一種眼光。我這篇小説有一個想法,就是想寫鄉紳文化的終結和崩潰。中國文化在鄉村,很大程度上由鄉紳承載。所謂鄉紳,是地方上的文化精英,也可以説是政治精英、道德高地,這樣的鄉紳經濟條件比較好,大家對他非常尊重。以前中國農村好多事情並不是用行政處理,而是鄉紳説了算。鄉紳使得鄉村文化得以長期維持、發展。可是現在鄉紳不起作用了,取而代之的是金錢、權力。
《黃泥地》中房國春是鄉紳文化的承載者。在村裏,甚至是“文革”中,他的地位都還保持著,大家尊重他,願意聽他的。但是到了八九十年代,他遇到村裏政權更替,沒有經受住大家的“抬” ,沒有經受住別人的“捧” ,出來幹涉村裏的事情,馬上得罪權力人士,自己一步步走向被動。這個讀過大學、受人尊敬的高中老師,結局非常慘。通過這個過程,折射出農村文化的演變。現在農村説不來有什麼文化,因為沒有文化代表人物,沒有人承載文化。盡管國家現在對文化很重視,但已經有點晚了。
記者:國家現在非常重視古村落保護、重視新農村建設,但這些都是可見的、有形的,如何保護無形的鄉村文化、提升農民精神生活,同樣是一道難題。現在有學歷、有文化的人,都不願留在農村,城市有更大的吸引力。
劉慶邦:城鎮化後很多人向城裏流動,這是問題之一。但從根本上説,你是鄉紳也不一定能得到尊重,回到農村以後,可能都不願意接觸村裏的事。現在的事情都是物質利益上的糾纏,傳統文化越來越失去力量,沒有人來傳承。鄉紳文化重建是一個很大的難題。再找回鄉紳文化已經不大可能。通過小説我把這個問題提了出來。
記者:這部小説,涉及農村基層腐敗、農民上訪,都是能抓人眼球的素材,而您卻將思考延伸到已經被忽視、無視的農村鄉紳文化。為什麼要這樣寫?
劉慶邦:反腐不是我的審美對象,我從來不寫官場。我都是寫底層的人物的喜怒哀樂,把日常生活心靈化,進入人物的內心來寫。我們寫小説,其實內容都是日常生活,瑣碎、客觀、表面,要變成藝術就要進行心靈化處理。任何一個作品建構的不是客觀世界,而是心靈世界。心靈世界的建立,需要有自己心靈的參與、投入,只有日常生活心靈化了才能上升到藝術。這也是很多中國作家面臨的問題,寫得太實,缺少心靈化的處理。怎樣心靈化?其實就是找到作家自己。作家寫作過程是一個不斷尋找自己、打開自己的過程。説白了,作家寫作就是寫人物,作品中有一百個人物,就有一百個自己。要打開人物的心靈,首先要打開自己的心靈,用自己的心去貼作品中人物的心,只有你和他貼心了,才能贏得作品中人物的信任,才有可能讓你敞開心扉,寫的才會合情合理合適。這就是我説的心靈化問題。但心靈化也需要警惕和小心,不能以作家的心理去代替作品中人物的心理。比如我寫房國春,他的很多行為我是不能理解的。房國春是個不會享受日常生活的人,他願意管村裏的事,但是對老婆那麼不好,對孩子那麼苛刻、冷漠。所以説寫人物一方面要貼小説人物的心,另一方面他有自己的行為邏輯,他會跟你扳手腕,不會完全按你做人的規則行事。每個人物會有自己嚴格的邏輯,包括日常生活的邏輯和文化心理的邏輯。
(編輯:子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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