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宛堂興廢記,晚明士人文化生活的一個側面
小宛堂興廢記——晚明士人文化生活的一個側面
明代中葉以後,隨著城市經濟的發展,興起了一股崇尚自由、新奇的文化風尚,遍及書法繪畫、文物收藏、書籍出版、詩文創作和學術研究各個領域。文人普遍喜歡廣交朋友,並定期交流,品鑒文藝。不少文人還善于經營,通過投資地産,他們變得財力雄厚,然後再拿手中的錢來收集藏書,刊刻書籍,並支持文化發展和學術研究。他們還喜歡修建園林,對園林的嗜好,直到明清鼎革之際都沒有停息。趙園先生《廢園與蕪城》一文曾舉祁彪佳為例,這位抗清名士在清軍逼近的時候,仍然在修改著自己的“寓園”的規劃,清軍攻破南京和杭州,他又自沉于寓園柳樹下的放生池中。
在萬歷年間,危機尚遠。富庶的江南正經歷著前所未有的繁榮,蘇州更是一座浸潤著文學、藝術、學術和佛教氣息的城市。當時聚集在這裏的藝術家、學者和文人太多了,除了少部分能被人們所知曉,大部分都差不多被遺忘。趙宧光就是其中之一。
趙宧光是蘇州府吳縣人,從他祖父那一輩起,家中就擁有了一定的財力基礎。他的父親趙廷梧厭惡科舉,不慕榮利,隱居在家中讀書,趙宧光受父親影響,雖然少年時曾入國子監,但也不喜歡舉業和仕途,不久便回鄉歸隱,隨父問學。趙廷梧晚年沉湎于佛道,將家事委托給趙宧光。這時趙宧光便展現出極強的經營能力,他不僅贖買回了祖上的宅院田産,還重新修整了先祖墓地,家中的草木也被整治得井然有序。趙廷梧去世時對趙宧光説,希望能找個清靜的地方下葬。父母去世後,趙宧光就四處尋訪墓地,勘探山林。終于在蘇州支硎山的南部找到了一塊適宜卜居之地。
趙宧光將這塊山谷命名為寒山,由于人跡罕至,這裏到處是廢棄的瓦礫砂石,以及因泥土衝刷堆積在一起的污泥和腐爛的樹葉。但趙宧光看中了這個大谷中的空曠和寂靜。很快他開始操作購買事宜,因為財力雄厚,加上名聲極好,不到一年時間,趙宧光就將這裏遠近三十戶人家、兩頃山嶺加上周圍一千余丈的土地全部購置。買下這片山谷後,趙宧光開始規劃和設計自己的寒山別墅。他雇用大量工匠,疏通了水源、整治了池塘湖泊,修葺山石,雕築了一些精美的石橋,給周圍的景色取了雅致的名稱,如無邊雲、雲根泉、千仞岡、馳煙嶧、千尺雪等等。在給父母修建好墳墓和祠堂後,又在周邊修建了悉曇章閣、天階館、樵風樓、雲中廬、須雲閣等建築。並在周圍修整道路、山丘,在平地上種下幾千株梅花、翠竹和苦茶,命名為懸圃——意思就是空中花園。在修建過程中,工匠們曾苦于飲水、用水不便,趙宧光在勘探地形之後,命工匠在一塊山崖上鑿洞,結果一道泉水就從洞中噴涌而出,不僅解決了用水問題,還成為一道奇觀。整個寒山別墅一共經過了四五年的修建,成為了當時蘇州地區極負盛名的文化勝跡。
在所有的建築中,最重要的當屬須雲閣的外寢小宛堂,這是趙宧光專門用來藏書和讀書的地方。趙宧光的藏書經過了幾代積累,又經過趙宧光的收集和經營,小宛堂已是當時聞名的藏書之地。清代著名學者段玉裁在一篇文章中説:“始吳中文獻甲東南,好書之士,難以枚數。若錢求赤、錢遵王、陸勅先、葉林宗、葉石君、趙凡夫、毛子晉及其子斧季,皆雄于明季。”(《周漪塘七十壽序》)這句話中所舉的名字,都是明代著名的藏書家,其中趙凡夫就是趙宧光,凡夫是他自己取的字,是自比凡夫俗子的意思。趙宧光常借書給其他學者閱覽、抄寫。最著名的一次,是江蘇常熟的藏書家馮舒、馮班兄弟和何大成三人,聽説小宛堂藏有一部宋刻本的《玉臺新咏》,極為精善,不輕易示人,于是雪夜趕往寒山,花了整整四晝夜的時間抄寫完畢。何大成還專門寫了一首《同馮己蒼昆季入寒山鈔〈玉臺新咏〉畢,遂遊天平》來紀念此事。清代常熟學者黃廷鑒也記錄了這件事:
吾鄉馮己蒼昆仲,聞寒山趙氏藏有宋槧本《玉臺新咏》,未肯假人。嘗于冬月挈其友艤舟支硎山下,于朔風飛雪中,挾紙筆,袖炊餅數枚入山,徑造其廬。乃許出書傳錄,墮指呵凍,窮四晝夜之力,抄副本以歸。
這成為了藏書史上的一段佳話,也可見當時文人對于書籍的熱愛。
小宛堂不僅有豐富的藏書,還具備刊印書籍的功能。像上文所舉的宋本《玉臺新咏》,到了小宛堂第二代主人趙均手裏,為了便于人們都能讀到這部善本,便將它覆刻出來。所謂覆刻,就是按古書的原樣進行雕版印刷,原則上是必須遵照原書的字體、格式。在攝影術未發明之前,這就是中國古代的“影印”技術。雖然在刊刻的過程中,趙均並沒有完全按照宋本的原樣,對文字和行款進行了少量的改動和整飭,但是由于用小字精雕,宋代避諱的缺筆也保存原樣,印得極為精致。1955年古籍刊印社曾用這個本子影印出版,2010年人民文學出版社再次以此本影印,人們可以一睹小宛堂覆宋本的精美。
説到小宛堂,也不能不提到小宛堂的女主人——趙宧光之妻:陸卿子。陸卿子的父親陸師道,是文徵明的學生,陸師道擅長詩文書法,因此陸卿子從小就受到了良好的教育,嫁給趙宧光後,夫妻二人同在小宛堂欣賞金石書畫、探討詩文與學術,陸卿子的詩詞極佳,詩歌的名聲甚至超過了丈夫,大有趙明誠、李清照的遺風,讓當時人欣羨不已。
陸師道之所以將自家的才女許配給趙宧光,正是因為趙宧光同時也是一位出色的書法家,他長于篆書和隸書,遠近聞名,向他求字的人絡繹不絕。他還自創了草篆書體,也就是用草書的筆法來寫篆書,這是當時藝術界努力尋求創新、不滿足于步趨前人的一種表現。不獨趙宧光如此,像明末的傅山寫有一幅《嗇廬妙翰》,裏面充滿了傅山自造的文字、八卦符號和雜糅篆隸各種書體的文字。趙宧光還寫有兩部書法篆刻理論著作《寒山帚談》和《篆學指南》,收錄在黃賓虹、鄧實編輯的《美術叢書》裏。
如同父親一樣,趙宧光也篤信佛教,並且長年吃齋,曾經寫過一本《護生品》勸喻世人。他與許多名僧有交往,比如明末四大高僧中的憨山德清。他選擇支硎山卜居,也是因為支硎山是東晉高僧支遁開辟的,支遁又稱支硎,山因此而得名。他家産豐厚,因此常常施舍錢財,在寒山修建寺廟給僧人居住。小宛堂旁邊的法螺庵,就是趙宧光修建給僧人仁淖的。仁淖精通梵文和悉曇之學,悉曇學與古代音韻學中的等韻學有密切關係,趙宧光與仁淖交往,正是向他學習梵文字母和等韻之學,前後共研討了五年,最後寫成了《悉曇經傳》等書。趙宧光的學術成就還體現在對《説文解字》一書的研究和整理上,他花了一生的時間寫下《説文長箋》一書,這是明代唯一一部全面研究《説文解字》的著作。
天啟五年,趙宧光在小宛堂去世,安葬在寒山。他的兒子趙均成為了小宛堂的第二代主人,如同趙宧光一樣,趙均也精通書法、古文字學,他的妻子也是一位書法家,名叫文淑,是文徵明的後人,文淑的父親文彥可是文徵明的曾孫,也是當時的書畫大家。文淑最擅長的是花鳥草蟲和美人圖,曾畫有《寒山草木昆蟲狀》《內府本草圖》《湘君搗素》《惜花美人圖》等,當時人爭相訂購。趙均繼承父親的事業,不僅翻刻了宋本《玉臺新咏》這樣的精品,還將其父的《説文長箋》《六書長箋》刊刻出版,自己也寫了《金石考辨》等著作。
不過趙均的經營能力遠不及其父,按理説家中尚有余財,而且趙夫人的畫銷路極暢,小宛堂是不至于沒落的。但趙均沉湎于讀書和金石書畫,無暇顧及對寒山別墅的管理。趙宧光去世之後,外人隨意進出寒山,侵吞地産,趙均並未加以管束,反而任其自便,結果寒山迅速走向混亂和衰落。崇禎年間,文淑和趙均相繼離世,趙均只有一女,遠嫁他方,于是族中以趙均堂兄趙勤甫之子趙錕繼嗣,然而這時已是國難當頭之際,土匪、軍閥、清軍爭相為亂,公元1645年,清軍進攻江蘇,趙錕不幸死于兵亂。趙勤甫鑒于時局艱難,加上山中蕭條,于是決定放棄寒山,將山中包括小宛堂在內所有資産,交付給當地僧人,只將日常生活用品一應搬出。小宛堂從此不復存在。
今天的寒山,依然能夠看到山崖上趙宧光留下的石刻,雖然不少地方漫漶不清,然依稀可見大字篆書“千尺雪”、“飛魚峽”、“蜿蜒壑”、“雲根泉”,還能在隱蔽的地方看到些許精致的小橋,寧靜的池塘,一如趙宧光在《寒山志》中的描寫。
(編輯:丁薇)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