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韓童生談《十二公民》:僅有娛樂性是不夠的

時間:2015年05月27日來源:《中國藝術報》作者:韓童生

僅有娛樂性是不夠的

——從電影《十二公民》談起

韓童生在電影《十二公民》中飾演出租車司機3號陪審員

  韓童生,中國國家話劇院演員,國家一級演員,曾獲第五屆中國戲劇梅花獎、第三屆中國戲劇金獅獎。從藝二十多年來,參演及主演話劇、電視劇各四十余部,電影六部,是觀眾熟悉喜愛的著名表演藝術家之一。代表作有話劇《玩偶之家》《生死場》《操場》《死無葬身之地》等;電視劇《永不瞑目》《家有兒女》《范家大院》《浮沉》《裸婚時代》《民兵葛二蛋》《大丈夫》等。

  “演員就是演人物”

  因為行為和語言都是劇本規定好的,演員能做的就是賦予人物性格。《十二公民》3號陪審員本身是一個地道的北京人,他的職業是出租車司機,幾乎可以算是生活在社會最底層的人。他最主要的特點就是見什麼人説什麼話,所以我就從兩個方面入手。第一是形體上,“3號”難得輕松。他平時坐在駕駛位上,即使只有幾分鐘,也得係安全帶,保持正確的姿勢,全神貫注,非常受束縛。所以一旦離開車,他就會在形體上找各種使自己舒適的姿勢。我就抓住這一點,在拍攝過程中,很少會用一個固定的姿勢坐很長時間,不是單腿支到椅子上就是半蹲在椅子上,或者盤腿,從而使得自己比較自由,比較不受約束。除了這一點,我還在眼神上下了工夫。他開出租車的時候需要眼觀六路耳聽八方,隨時處理突發情況。因為他常常需要察言觀色,觀察自己服務的對象是什麼樣的人,所以他對每個人説的話都很在意。所以不管誰發言,發言人是個什麼身份,發言人可能和自己有什麼關係,這都是時刻需要他注意的,所以他的眼睛是很靈活的。作為一個生活在胡同裏的地道北京人,他會自然而然地説出許多“片兒湯話”,他的語言也會自然地流露出一些懶散和玩世不恭。當他捏準對象,認為可以攻擊的時候,認為自己有理的時候,一定會毫不留情。

  我個人對怎麼演繹這個人物是做了一些功課的。也不單是這個人物,事實上對這些事情的注意和分析是演員必須做的。小動作對于塑造形象是非常有幫助的,這不僅僅是一個表演手段的問題,而是通過小動作達到傳神的目的,從而讓大家知道這是一個什麼樣的人,有助于規劃這個人物的行為並明確他的態度。

  出租車司機可以説身處生活的最底層,從事的又是服務業,整個社會發生了什麼新鮮事,有什麼熱議話題,不用問別人,問出租車司機,他都知道。所以説出租車司機是一個萬事通,是一個小的新聞發布中心。我覺得這部戲中所有人的憤怒,甚至整個社會的憤怒,都集中到了這個出租車司機身上。當然他自己最大的不幸,或者説最大的憤怒就是他從小養大的孩子,只是因為他對其在興趣愛好的選擇上不敢茍同,推了兒子一下,兒子就可以離家出走六年,這是小的方面。從大的方面説,這會延伸到他看到任何不順眼的人和事時都會憤怒。或者是只要別人有任何憤怒,他都會強化這種憤怒。而且北京人還有一個特點,愛管閒事,熱心腸。即使事情和他無關,他聽了覺得不行,也要過來插上幾句話。這個人其實是很好事的,但他最大的憤怒就是對自己孩子的事想不通,再加上生活的不幸,他也會對社會不滿。尤其是這個案件牽扯到“富二代”的問題,他把一股腦的憤怒全部發泄到這點上了。

  但是“3號”這個人從根子上來説還是很善良的。如果不是那麼大的愛,他不會表現出那麼大的不滿和那樣大的恨,所以他的內心是溫暖的。我們每個人都有自己的情緒,只是在不同的時間、通過不同的渠道宣泄出來。所以我對這個人物也寄予了很多同情,我既表現了他憤怒的一面,到了最後那段比較長的獨白的時候,我又希望表現出來的是,他表面是憤怒,心裏卻在流淚。事實上他也流淚了。他恨著自己的兒子,但是作為家長,他也恨著自己,恨自己的冷漠,檢討著自己。

  “找到戲劇的飯碗不容易,我非常珍惜這個職業”

  我是上世紀50年代生人,在踏入戲劇之門的時候是23歲。那個年代和現在不一樣,我有著戲劇理想,我熱愛戲劇,我找到戲劇的飯碗很不容易,我非常珍惜這個職業。我當時受到的教育也都是怎樣去演繹一個角色,怎樣去愛自己心中的藝術,而不是愛藝術中的自己,這已經潛移默化地扎根在了我的腦子裏。所以在今天這個時代裏,我會看到有很多演員,不再把表演當做是一門手藝了。他們對人物怎樣創造以及性格怎樣塑造已經很少提及或者不再提及了。而實際上,這是演員的看家本領,學會這套手藝之後你就會知道怎樣創造角色,怎樣使得角色鮮明,而不是簡單地復制一個角色甚至是為了取悅觀眾,滿足一下自己在角色上的虛榮心,讓觀眾看到的是他自己,而不是角色,我覺得這是不正確的。

  現在可能有很多年輕演員都會忽略這個,這也是很多影視作品使我看著不解渴的原因。創造角色和塑造人物,是一門藝術,也是一門手藝,只是已經很長時間不再有人提及了,就遺忘了我們的基本功,有些甚至根本不去學習基本功。我還是那句話,外行看熱鬧,內行看門道。如果不去傳授這些,戲劇學院和電影學院表演係都是四年授課,他們應該教點什麼呢?如果不講這些的話,我們隨便在街上拉一個人去表演就可以了,我們還需要有專門的表演專業嗎?今天應該呼吁年輕演員,好好回憶一下當初是怎麼上表演課的,一定要補上這門課。

  很多戲可能出于我個人的喜好不會去接,但是一旦接了,不管戲份輕重,我都會按照剛剛説的那種方法賦予角色生命。雖然這種表演理念未必每個人都認同,但是我對藝術的態度就是這樣的。我不會裝樣子,也不會偷懶,老師過去就是這樣教我的,這和有沒有回報、有沒有知名度上的提升完全沒有關係。

  “演戲是演給對手的”

  《十二公民》的導演徐昂曾經説過,北京人藝是讓其他演員“害怕”的團體,他們如果在一起,就會有異常強大的氣場。這部戲裏有十個北京人藝演員,我和趙春羊兩個是國家話劇院的演員。作為同行,我對北京人藝是挺崇敬的,劇院整體的風格以及演員的個人魅力都足以讓觀眾和同行傾慕,我到今天仍然這樣看。雖然我對北京人藝懷有崇敬,但是和他們合作並沒有什麼壓力,我覺得如魚得水,能迅速地融入他們。當年進入北京人藝也是我的理想,但是陰差陽錯,那年北京人藝正好沒有招人,于是我進了國家話劇院。我認為兩個劇院整體的風格一樣,但是如同戲曲一樣,有流派的不同,卻沒有高下的區別,殊途同歸,最後都以刻畫鮮明的角色作為演員的終極目的。北京人藝演員整體的風格是溫良恭儉讓,接納性很強,演員都比較淡定且隨和,容易給人一種安全感。我個人認為,演員演戲是演給對手的。你給對手提供得多,賦予得多,那麼好演員也會回饋你很多,這是有默契的。我會從你的眼神和肢體中接受這種回饋,生發出更多的熱情和想象力。我和北京人藝的演員合作會得到這種東西,算是一種珠聯璧合,我從他們身上能夠看到北京人藝的一種創作氛圍。我把我能展現和給予對方的會無保留地提供給他們,他們也接受了,我感到非常愉悅。

  一個好的藝術作品或者一次好的合作,包括演員與導演的關係,對于作品的成功是非常重要的。我總跟一些導演朋友説,一個導演最困難的事情是如何處理同演員的關係,這個關係是方方面面的。如果其中有任何一個演員鬧別扭或者對于導演的主旨不認同,都可能造成對導演意圖傳達的損害。影視作品最終的表達在導演,不管你演得多麼精彩,如果導演在剪輯臺上把它剪掉,大家就會無從看到你。所以有句話説,“做演員做舞臺演員,做導演做影視導演”。

  “我不想僅通過表演讓觀眾愉悅,還想成為他們的良師益友”

  在《十二公民》裏我很認同導演的“憤怒”,坦率地説,我個人不傾向純娛樂的東西,這可能跟我當初的戲劇理想有關係。我總認為一個藝術作品和藝術家,除了有娛樂的功能外,也要有社會責任感,要對一些事情有態度,畢竟演員這個行業不能自我表達,只能通過角色來表達自己的社會態度。如今這個時代太過于娛樂了,大家的審美趨向、審美價值以及審美標準較我們那個時代已經有很大不同了。我不認為這有什麼錯,畢竟時代變了。但是僅僅有娛樂性也是不夠的,藝術作品應該同時具有豐富性,觀眾的欣賞水平也是要通過藝術家來引導的。我不想僅通過表演讓他們愉悅,還想成為他們的良師益友。

  我認為《十二公民》這個作品能夠立項和有這個想法是很好的,大時代也需要一批有遠見卓識的投資方和文化人來做這件事。我認為要有人做出這些探索,甚至投資方需要某種犧牲。可能票房不會像商業片那麼回報豐厚,但是觀眾會慢慢感受到作品的力量,何況有很多大腕雲集的影片也沒有賣錢。我們不是僅僅為了某個演員或者導演去觀看某部作品的,藝術作品好才能得到大家的認可。並且,投資方和出品方也是要有社會責任感的。如果這些都沒有了,我們還剩下什麼呢?社會是往前走的,一代代人的成長需要很多影視作品,難道就讓他們看著娛樂作品長大嗎?我不敢想,如果只有這些作品,我們的將來會是什麼樣的?


(編輯:雲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