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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經典常談】讀詞斷想

時間:2015年06月01日來源:《中國藝術報》作者:馬銳

  花與詩,天下萬物之至美者也!詞,又詩中之至美者也!詞,我之至愛者也。雖就讀“中文”,幾十年來只為他人作嫁衣裳,耄耋之年方有暇啟卷重讀,重現少年之陶醉,復增人生之感悟,快何如之。每一悟其妙,則思與同好把盞共鳴,有不同之見,急欲與師長切磋討教,情之所至,遂成斷想。

  一

  何其多情元好問!鳥雁之殉情,人為之慟,鬼為之啼,天為之妒。人豈可不如雁耶?!

  《摸魚兒》,詞壇奇作,佳作,巔峰作之一也。其開篇破空而來之“問世間,情是何物?直教生死相許!”乃天下第一情句也!

  一聞此句,何人能不感嘆唏噓?!何人能不警醒震撼?!何人能不點頭稱是?!何人能不拍案相應?!又何人能答?又何需答耶?!

  此最平凡句,何以能生發如此神奇之魅力?此最簡單句,何以能撼動如此隱秘之心曲?

  此句當為遺山情之所至,脫口而出。看似直露,卻直中有曲,似直而猶曲也。看似平易,卻含無可抵擋之表現力與説服力!問之“世間”,則普世皆同之感出矣!“生死相許”而“直教”(此二字力抵千斤),不容置疑之理鑿矣!“情是何物”?則情之紛雜萬象,情之美妙神奇,情之魅惑無限出矣!問之“世間”而歸之“直教”者,天下人可以作證,此萬古不能疑也!天下人直須感嘆,此人間之真諦、萬古之真理也!!

  此問之答,似盡人皆知,又實無人能知也!情之魔法,愛之魅力,何來何在?何以能“直教生死相許”?誰人能知耶?!此天下最令人不解而又無需解答之問也!此“大音無聲”,“大問無答”之問也!

  此句直乎?直與曲,問與答,運用何其巧妙?!神奇哉,此天下第一情句!

  一位外國詩人曾感嘆:“要把一個字安排得停當,需要幾千噸語言的礦藏。”擁豐富礦藏而精心冶煉之,能將語言作出神入化之停當安排者,創作者沸騰之血與傷心之淚也!

  二

  李白《憶秦娥》被認為文人寫詞的開山之作:“簫聲咽,秦娥夢斷秦樓月。秦樓月,年年柳色,灞陵傷別。 樂遊原上清秋節,鹹陽古道音塵絕。音塵絕,西風殘照,漢家陵闕。”此詞之解眾説紛紜。最奇特之解出于老詞學家浦江清,認為此詞“沒有思想的貫串”,是“一幅長安的風景畫”,“幾幅長安素描的一個合訂本”。最為多數人認可者似為周汝昌先生之解:“秦娥者誰,猶越艷吳娃……必秦地之女流”,“秦娥之居,自為秦樓”,“夢斷之秦娥,既激于怨簫,更愁以明月”,“憶灞陵泣別”,“盼歸期有訊”,遂“登樂遊原”,然而“自晨至昏”,“人未歸也”,“立一向之西風,沐滿川之落照,而入我目者唯有漢家陵闕”,于是“由秦娥一人一事之情,驟然升華為吾國千秋萬古之心”。聽來順理成章,但總覺得這個“升華”過于“驟然”!

  我以為,此詞完全是詩人李白在抒發他自己的傷今懷古之情。這裏,根本不存在什麼女主人公。秦娥者只是作者夜聞嗚咽之簫聲,想象為秦穆公之女弄玉與仙人蕭史所吹,(見《列仙傳》)魂歸秦漢,頓生傷今懷古之情,想自秦漢而至盛唐,長安繁華而今安在?!縱然灞陵之上年年仍有人折柳送別,而樂遊原上遊人如織的盛況已不復見,鹹陽古道音靜塵絕,惟見蕭瑟西風、殘陽余暉下的漢家陵闕!而由夜聞簫聲引發的此情此景此心,亦當為詩人平時的所見所感,並非一日之耳聞目睹也。

  三

  如何理解李清照《聲聲慢》首句“尋尋覓覓,冷冷清清,淒淒慘慘戚戚”?我以為長期以來有所誤解,包括一些詞學大家。如,吳小如認為:“尋尋覓覓”是“百無聊賴,若有所失,于是東張西望”,“希望找到點什麼來寄托自己的空虛寂寞”,“‘冷冷清清’是‘尋尋覓覓’的結果,不但無所獲,反被一種孤寂冷清的氣氛襲來,使自己感到淒慘憂戚,于是緊接著寫了一句‘淒淒慘慘戚戚’。”同意此説者甚多,有據此能得更為具體者,如尋覓至于“空床無人”,文物無蹤……

  我以為,問題出在:對這七疊十四個字不可分開來解,不可分先後、分層次、分深淺來解;同時,也不宜解之過實。我以為,這七疊十四個字,寫的僅僅是一種精神狀態:一種若有所失、無著無落、無所適從、無可排解,一種冷清寂寞、孤獨淒若、自憐自惜,乃至悲觀絕望……混合、交織在一起的復雜的情緒狀態,一種朦朧悵惘、恍惚迷離,自己也説不清、道不明的微妙的精神狀態。詞人以此七組疊字連在一起表現,正是此句妙處!若把這七疊分開來解,不僅索然無味,更不妙的是把這種復雜的微妙的情緒狀態簡單化了!葉嘉瑩先生在《漱玉詞欣賞》中説:“‘尋尋覓覓、冷冷清清’八個字不錯,寫出了孤單寂寞之感……可是後面六個字‘淒淒慘慘戚戚’就不免給人以疊床架屋的感覺了。”問題也同樣是把這七疊十四個字分開解了,並且把這一復雜的情緒狀態簡單化為“孤單寂寞”,所以才感到後六字為前八字之“疊床架屋”。對此疊句,詞評中尚有“人為造作”之責,更無需駁也!

  此七疊十四字,在詞的表現手法上極具創造性,從而生動地描畫出了一種極為朦朧又極為真實,極難説清也極難表現,而又確為人們所常有的一種精神狀態。

  妙哉!此絕妙之妙句!

  四

  蘇軾悼愛妻王弗的《江城子》(十年生死兩茫茫),感人佳作也!其中名句“不思量,自難忘”尤膾炙人口!臧克家先生有賞析文談及此句,認為“不思量”三字“加得好”,“因為它真實”:由于東坡十年來“受壓制,心情是悲憤的”;加上“繼室王潤之及兒子均在身邊,哪能年年月月朝朝暮暮把逝世已久的妻子老記挂心間呢”,逢此“十年忌辰”,“久蓄心間的情感潛流,忽如閘門大開,奔騰澎湃不可遏止”。此解有待商榷。我認為,“不思量,自難忘”者,不去想,也總記挂心間,無時無刻不在想也!“不思量,自難忘”者,是此一刻骨銘心之思念,忘不了,停不下,並非有意識地去想,也自自然然無時不想也!“不思量,自難忘”者,是“此情無計可消除,才下眉頭,卻上心頭”也!如解為無心無暇去想與俗家夫妻的防妒慎行,此句此詞的韻味不免有所減矣!

  進而一查,此解原出于詞學家夏承燾先生。較臧文(1988)早八年(1980),夏在《唐宋詞欣賞》中即説,“不思量,自難忘”句好在“真實”:“如果説天天在思量,反倒不真實了”。豈臧先生之所據乎?

  五

  以婉約為當行本色的詞,在委婉含蓄表現手法的運用上,達到了別種藝術樣式難以企及的成就,也由此産生其獨特的藝術魅力。傳世之詞,膾炙人口之句莫不顯示此等魅力。如牛希濟以“處處憐芳草”作“勿相忘”的囑咐;溫庭筠以“過盡千帆皆不是”述“人不歸”的哀怨;蘇東坡以“春衫猶是,小蠻針線,曾濕西湖雨”表達對吳中的懷念;辛棄疾以“醉裏挑燈看劍”抒報國之情切,以“平戎策”換“種樹書”憤世事之灰涼……而最令人擊節的當屬陸遊《卜算子·咏梅》中的“零落成泥碾作塵,只有香如故”,千古寫傲骨句無出其右者!此情何其豪放又何其淒婉!于繞指柔中寓百煉之鋼!真婉約之范句,詞中之神句也!

  六

  蘇軾以後,詞壇有分“豪放”與“婉約”兩派之説,實無道理也!東坡之前,早已有抒豪邁之情或風格豪邁之詞。敦煌曲子詞中即有“敦煌自古出戰將”的《菩薩蠻》。唐、五代、宋初文人詞中則有李白之“西風殘照,漢家陵闕”、李煜之“獨自莫憑欄,無限江山”、范仲淹之“人不寐,將軍白發徵夫淚”……皆是。即慣咏“露花倒影”的柳永也有“漸霜風淒緊,關河冷落,殘照當樓”;被目為“雕紅刻翠”的《花間集》中,也有寫戰爭的“鐵衣冷,戰馬血沾蹄”,寫傷今懷古的“吳王山河空落日,越王宮殿半平蕪”,寫戎馬生涯的“紫塞月明千裏,金甲冷,戍樓寒”等等。此其一。即就東坡詞看,有宜用鐵板唱的“大江東去”,更多的還是宜執紅牙板唱的“淚珠不用羅巾浥,彈在羅衫,圖待見時説”,吳世昌先生早已指出,東坡三百四十多首詞中,抒豪邁情之作不足十首,何以能稱“豪放”一派?其後辛棄疾乃至劉克莊、張元幹諸詞人均既有抒豪邁情之作,亦有抒纏綿情之作。此其二。再者,豪邁屬于創作風格,風格因人而異,蘇、辛風格亦同中有異,正如王國維所評“東坡之詞曠,稼軒之詞豪”。而“婉約”對詞而言,是本色,是最基本的表現手法,是共有的藝術特色。凡詞,皆以委婉、含蓄、余韻裊裊之手法出之,不論其抒豪放曠達之情,還是抒綺艷幽怨之情,不論是表離愁別恨、兒女情長,還是抒家園之思、興亡之嘆。稼軒代表作《摸魚兒》(更能消幾番風雨)抒發的是報國無門、壯志難酬、年華虛度的抑鬱悲憤,卻出之于“惜花長怕花開早”、“長門事,準擬佳期又誤”、“休去倚危欄,斜陽正在煙柳斷腸處”,千回百轉,委婉含蓄,而余韻裊裊!東坡之“一蓑煙雨任平生,也無風雨也無晴”,又何嘗不是以婉約出之。此其三。

  故千年詞壇實無派可分,皆具“婉約”本色,而詞家風格則因人而異也。


(編輯:單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