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麻雀與打魚雀

時間:2015年07月08日來源:《中國藝術報》作者:淩仕江

  每天上學路上都會遇見它。可是它等的不是我,在一片竹林掩隱的水田邊,它等待的只是魚和蝦的出現。

  現在想來,當時我對那只打魚雀的觀察並不深入,只覺得它的羽毛十分華麗,像張愛玲筆下的袍。如今,生活全部搬入城市戲幕後,許多事情的確難以做到深入細致,原本很可能妙趣橫生的細節卻被時間衝淡潦草出場,自然少了幾分熟稔的情感演繹。
  直到有一天,牙牙學語的瞳瞳環繞著爸爸的脖子,手在空中不停揮舞,他嘴裏歡呼著一個拿不定概念的疊詞,語音時輕,時重,時高,時低,他是想盡量讓爸爸聽懂他瞳仁裏驚奇的發現?我四處搜尋著,最後,判斷他喊的一定是——鳥鳥。隨著他的手指與眼及處望去,面前幾只麻雀在空地上蹦蹦跳跳,瞳瞳多麼渴望親近鳥鳥呀。我在心裏輕輕地喊了一聲——噢,麻雀!它們沒有躍身起飛的慌張,在樹蔭密布的一池水邊,它們無法與永遠靜止在水面上展翅的造型仙鶴比美,但它們因性子急,臉皮厚,為了吃路邊樹葉上掉下來的蟲蟲,全然不顧瞳瞳直逼逼的眼神與此起彼伏的呼喊聲。甚至當重量級的機器輾過路邊,它們頂多閃開幾秒,不到一分鐘,又回到了原地。
  它們灰頭土臉的樣子真是饑渴到了極點。
  對于麻雀,我是沒有多大興趣的,包括小時候可以那麼容易接觸那麼多麻雀,也沒做出任何記憶深刻的舉動。在我眼裏,麻雀只是一群愚拙的吃貨,它們因為毫不節制地吃東西,而上了不少農家人或小朋友的當。在田間剛灑過農藥的稻子上,它們的命運多是因為吃而忘記了死。它們有的死于稻草人的欺騙,有的死于樹棍支撐的米篩世界,還有許多死在鐵窗關閉後的黑鴉鴉的倉庫墻角,它們等不及夥伴們的援救,多是尋短見,一氣而死。
  比起打魚雀的靈動與唯美,我絕不會喜歡上麻雀。
  如果説麻雀是書法家筆下的蠅頭小楷,打魚雀則可成為畫家宣紙上的神筆勾沉。我很少遇到畫打魚雀的畫家,倒是畫麻雀的畫家見過不少。去年冬日,安徽滁州花鳥畫家雪冰先生打西藏歸來路過成都,到我的會所客居幾日,留下幾條橫豎不一的夾江小宣,無論是荷、或是梅,上面都有三五只麻雀點綴,它們全身呈泥褐色,沒有脫離大地意識,它們的姿態正處于低飛翔。雪冰先生懂得麻雀習性,賞他畫筆下的麻雀不難發現一種拙,那是靈性與智慧的美,比遙遠童年現實中的麻雀巧多了,那種“拙”曾是一位年輕學院派女畫家指導我繪畫落款時追求的味道,她不僅要我“拙”一點,還求我再“敦”一點。
  望著漸被空氣吸幹水分的畫紙,麻雀的色澤也在發生變化,可我心總生出美中不足之感,卻又不好意思告訴埋頭落印的雪冰先生。只好在品茶談話之余,道出幾許心中的落寞:這畫,是好,能不能讓上面的麻雀多一些,再多一些呢?
  “何為多一些? ”雪冰先生的眼神有些遲疑、不解。
  “三只五只,都太孤單。 ”我念念有詞,卻表達不出內心真正幻化的意境。雪冰先生一定不知道此時童年麥場上空的麻雀已經一窩蜂地找到我的頭上來,趕也趕不走!
  頓了頓,我説,能不能向你描述一下我此時的感覺:一萬只麻雀把畫面佔滿,背景有不知方向的風,引領它們飛翔,而蘆葦蕩,天青色,就要打麻子眼了……
  雪冰先生一聲長嘆,輕點頭,微閉眼:這畫面是好,夠詩意。
  緊接著,我又補充了兩字——向晚。
  帶著如此意象,雪冰先生回到滁州,不過七日,寄來一幅命名《向晚》的麻雀圖。淡清藍的底色,寬大的畫面,麻雀不可能一萬只,甚至一千只,一百只也沒有,但起碼我領略了一種莫忘故鄉秋光好的景象,如此氣場,忽然想起來是那麼遙遠,這畫境不正是我曾經在場的童年之境嗎?
  可在城市,看到如此多的麻雀幾乎不太可能,除小區空地上偶爾遇見的三五一群,有時會在電線桿上發現那麼孤單兩只,再也沒有幼年隨農人們拿著農具在寬廣的曬食壩裏追趕千只萬只麻雀的場景。每每憶此,人自然生了幾分落寞與孤寂的情緒。麻雀們被趕飛時嘰嘰喳喳的聲音盤旋空中,被風掀得遠遠的,又被風狠狠地擲回來,可以把人的腦袋弄得暈頭轉向,也可以把沉默之山鬧騰得生機盎然。因此農人們對麻雀的印象並不好,之于他們的收成本身就不可觀的糧食,再遇上麻雀的侵襲,農人們心裏對之幾近到了反感殺光的旺火地步。
  農人們罵調皮的孩子有句話:像鬧山麻雀一樣!以此不難想象,當時我們的童年與麻雀有著同等的饑渴,我們每天流著口水路過同一座村莊,試圖將手伸向挂滿果子的李子樹,可是我們的指尖還沒觸摸到樹枝,已被人家放出的狗追得雞飛蛋打。相比之下,麻雀始終比我們更強勢,也比我們更幸運,挂得再高的果子,它們都有本事偷吃,危險來了,它們就飛,盡管它們飛不太高,但總會順利逃過一劫。
  麻雀雖小,五臟俱全。落入社會,這一句與麻雀有關的話常跑進耳朵裏來。聽意思,不會是什麼好話了,懶得去探究它的實質與指涉。相反,我對打魚雀産生讚美的衝動已經積壓多年。當所有城市懷念鄉村的時候,我發現自己越來越離不開對一只打魚雀的念想。我不知它是否還有一個真正屬于它的學名,在百度上,看見有人稱它翠鳥,但無論它擁有多麼好聽的名字,都比不上一直以來故鄉對它認同之名打魚雀——它的嘴角細長細長的,像一支被銀匠修得鋒利的鋼針,背上的羽毛暗藍暗藍的,在陽光下靜美如黃龍溪五彩池中一汪藍眼,而腹部卻是一片亮麗的金絲絨色,雙腳血紅。它極不喜歡群居,多為單兵作業,它不與麻雀同流合污討農人嫌,它每天獨立在一根浮出水面長滿青苔的竹竿上,對半塊城池日復一日地進行察言觀色,它不會在樹梢上窩居,它的居所十分隱秘,它對自留地的專心致志令我此時想起並勃然心動,在沒有目標的情況下,它也一點不浮躁,大有守口如瓶不達理想不罷休的決絕之心,有時,它的冷靜像是在構思一部情結復雜的長篇巨著,單憑這一點,寫作者就不及打魚雀。
  很多時候,寫作者經不起風吹草動的幹擾,有時山雨欲來,窗欞外的自然變化也會不自覺地讓寫作者停下筆來,同樣的如此敏感,而打魚雀即便面臨風雨大作,雷聲狂響,它也會不動聲色地鎖定水面上的動靜,趁千鈞一發的機會降臨,縱身一躍,一個弧線式的蜻蜓點水,叨得食物便往家的方向飛去,這個程序是神速的,沒有一點微妙心思的人幾乎發現不了它的所作所為,我特別羨慕它十拿九穩超靈性發揮自己精湛的專業技術。當然對于失手的那一次,它也絕不垂頭喪氣,而是回到自己的居所進行閉門修煉一陣,然後再出門,不可能是原地,我看見它換了一個地方,坐在高處招展的蘆葦上,繼續培育和發現目標。
  放學歸來,有一天我坐在水邊長久地等待它的出現。
  它是回家修煉自己的叨魚技術了嗎?又想,它是不是已經吃得很飽,今天不再出來打探水面上的目標?怎麼就不出來了呢?有幾分悄悄的失落感,已經幾個下午沒有看見它了。天色已晚,它怕是不會來了,我背上書包,從田埂上坐起,落空地往家走去。哥哥發現了我的失落,他明白我對一只打魚雀的癡狂。于是吃過晚飯,等待時辰,手持電筒,讓我尾隨身後,穿過星光照亮的屋檐,來到一片陰森森的竹林,我知道裏面全是墳墓。快到竹林的崖壁上,哥哥的腳步聲越走越輕,幾乎只聽見我們的心跳與風聲,停下來,哥哥將手電光射向崖壁,我看見一個拳頭大的洞,周圍有白石灰一樣的粉刷物,後來才知那是打魚雀的糞便,它愛幹凈的習性不比人類差,糞便一律排在洞口外。
  哥哥蹲下身,吸了一口氣,朝我點點頭,便滅掉手電光。哥哥示意我站在他的肩上,然後,他慢慢地立起身,我的身高便夠著那個洞口了。我將手一點一點地伸進洞口深處,當指尖接觸到它羽毛的瞬間,渾身像是接受了一次閃電般的麻醉,我小心地取出它的身子,雙手捧住它,就像捧起閃亮的螢火蟲,它在我的雙手裏掙扎,撕夜的叫聲驚醒了整個熟睡的村莊。
  經年之後,念想總是在回不去的路上越加猖狂,一個冷不防,想起你卻再也抓不住你,忙碌的生活變得一半充實,一半空蕩,如果瞳瞳的童年能邂逅一只打魚雀,該是何等的幸福事,我有時會在不特定的空城裏簡單地想著。

(編輯:王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