稀裏糊涂“下山”,大義何可安下
稀裏糊涂“下山”,大義何可安下——觀電影《道士下山》

《道士下山》劇照
暑期檔大片《道士下山》(下稱《道》)上映後,7天裏票房達3.18億元,已經成為導演陳凱歌迄今票房最高的作品,唯一的懸念就是最後數字。與此同時,網絡輿論幾乎呈現一邊倒的負面評價,這在陳凱歌的創作生涯裏恐怕還是第一次——即便是《無極》,也曾有學者指認其正面價值,只不過大眾能知道並記住的只是那支惡搞視頻。追想1985年,《黃土地》上映,票房不佳,看慣了情節劇娛樂片的觀眾甚至不知陳凱歌為誰,但國內外電影學界卻敏銳地意識到一支重要的中國電影力量正在迅速而剽悍地崛起,于是激動地喝彩。兩相比照,寧無感慨?
如果從廣義的文化研究角度看,對《道》的戲謔未嘗不是一種話語、聲音,表徵著後現代思維和姿態,甚至可以用“解構”來賦予其意義。但筆者始終以為,鑒于中國現代文化的結構尚未建立,過多“解構”要麼是虛妄,要麼是誤解。而當批評可以使用與作者、與作品同一係統的話語和邏輯來實現對話目的時,應優先採用之,這種批評看似老派,但卻是最直接有效的方法,而且無跑題失焦之虞。
筆者嘗試談兩個話題,以此展開對話,權作拋磚引玉。兩個話題不但關乎《道》的劇情主旨,而且正是陳凱歌一直引以為豪的宏大敘事,因此對他來説,探討它們應是適宜的。
第一個話題是關于文化史的。劇情對中國古代哲學思想的使用不可謂不多,但每每在緊要處錯用和用錯。如何安下去寺中懺悔罪愆,與言行誇張的高僧如松對話,稱無法放下心中的惡念。如松道,把心拿來,我與你安。何安下道,不知道心在哪裏。如松道,你都不知心在哪裏,要怎麼安?這裏有兩處錯。一是偷換概念,“心中的惡”是人的屬性,“心”是人的超驗本體,兩者分屬兩個層面,不可混為一談。二是改寫典故,這個橋段出自《壇經》,原故事講禪宗二祖慧可心未寧,求教鼻祖達摩,“達摩曰:將心來,與汝安!慧可良久曰:覓心了不可得。達摩曰:我與汝安心竟。慧可大悟。”《壇經》是禪宗的機鋒,不假邏輯思維而超絕,《道》擾亂邏輯而糾纏。這個場景也正是全片寫照:看似一直在打各種玄妙的機鋒,實際上與禪宗心法背道而馳。
影片中對道家和道教的曲解敘述並不比對佛家的少。當何安下表示要教崔醫生練小周天的功夫以斷欲的時候,筆者結結實實地驚愕了。因為道家追求自然,不會人為斷欲;歷史上道教更是與人的世俗欲望關係密切,所以有房中術和煉丹術之學。
再如猿擊術雙雄的名句:“不離不棄,不嗔不恨”。文字排列做到了工整,音韻雖不美,也無大病。然而前句與後句是截然不同的兩種取向:不離不棄是執著,不嗔不恨是放下,二者本不兼容。這個句子不通,圍繞猿擊術而生的一切神異情節也就都立不住腳了。
第二個話題是人物倫理。
乍看起來,憨傻男青年何安下甫離師門,下山伊始,為一只荷葉雞便拜醫生崔道寧為師,甚至主動表示願意認父,這樣的舉動到底是愚鈍,還是無節操?而對這位收留他、真心對他好的師父,何安下親狎,這與他遇到猿擊術雙雄周西宇和查老板時幾乎五體投地的表現截然相反,也與他在高僧如松面前畏首畏尾的狀態完全不同。何先後向崔醫生求學醫術,向趙心川、周西宇、查老板求學功夫,而且大都許下莊重的誓言,甚至願意放下他那一生唯一的女人。此外,何安下另有一種堪稱質樸的心理,對自己意識到的邪惡可以念念不忘,而對另外一些慘劇和悲哀卻可以轉瞬即忘。趙心川慘死不久,他就能夠用孩童一般單純的心境品嘗新奇野味了。
上述種種,被飽和的劇情衝突和花哨的鏡頭場面遮蓋,很可能會被觀眾忽視。正如初讀《水滸傳》的人往往很自然地以宋江為仁義,金聖嘆則認為《水滸傳》對宋江的刻畫是有意隱曲,用今天話講,是所謂“高端黑”;《道》不是,陳凱歌是用讚賞的口吻和鏡頭表揚著何安下的“扮豬吃虎”。
片中的師徒關係基本上被表現為緊張的和悲劇的。彭乾吾殺死弟子趙心川固然是惡行,趙心川偷學師門秘術也遠非正義。這些細節之所以不可輕易放過,是因為,中國傳統倫理關係裏有“天地君親師”五倫一説,師徒關係有神聖意味。何安下毫不介意地四處拜師,本身便是對這一倫理體係的背離。在這個起于老師父又終于少師父的所謂修行過程中,何安下成為功夫等各文化傳統菁華的見證人,卻又是最糟糕的衣缽傳人。何安下不是美國電影裏那個能夠與一切權力熱鬧保持距離的阿甘,他對繁華名利財色眼熱心跳而不願承認,把一切罪歸于那只被他煮熟吃下的竹林怪獸。
這樣怪異復雜的“主體”,實在有太多可以分析和讀解的空間。筆者在《道》的敘事裏,不但發現這位電影作者倫理觀的巨大失范,而且隱約感受到一種來自西方個體主義的主體意識試圖成為中國歷史和文化代言人的衝動,雖在各種類型、視聽要素的混搭之下仍然不遺余力地表達著什麼,這個“什麼”絕不是説教,因為説教反而需要清晰而正面的教義。
各種莫測高深的微言大義,背後如無常識或學理的支撐,又何可安下?與文化和倫理這兩方面的錯誤相比,《道》的電影語法混亂、畫面似曾相識等毛病,于筆者而言,反倒是可以容忍的末節了。中國電影美學正逢瓶頸,竊以為其要害實在文化與思想的層面。中國電影人整體性回歸學理、重拾文化傳統,是切實有效的。只是,勸人讀書,在今天“誠意滿滿”的電影圈裏恐怕近乎妄語了。
(編輯:單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