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新農村少兒舞蹈美育工程甘肅篇觀察

時間:2015年08月05日來源:《中國藝術報》作者:喬燕冰

精準扶貧的文化使命

——新農村少兒舞蹈美育工程甘肅篇觀察

  7月29日晚,7點25分,第八屆“小荷風採”全國少兒舞蹈展演最後一場,北京舞蹈學院新劇場後臺,舞蹈老師金淑梅還在快速地一個個給孩子化粧,描眉、畫眼、涂口紅、抹腮紅,平生從來沒有化過粧,更從來沒上過臺的孩子們很好奇很緊張,但卻很乖很配合。很快,隨著臺上“甘肅省酒泉玉門獨山子民族學校舞蹈《尕尕樂》”的報幕聲傳來,31個男孩歡樂地跑上舞臺,伴著節奏明快的音樂,搖頭、聳肩、跺腳、登山步、跳起跪蹲、雙手托起……熱烈、陽光,燦爛的笑容、爆發的活力,雖然緊張興奮偶爾動作沒有那麼整齊,但所有的孩子把每一個細微的動作都做到了極致,像馬兒奔騰,像花兒綻放。

  3分30秒的舞蹈,很快結束了,跑下臺的孩子們抱住老師,師生哭成一團……

  7月31日下午,被此次展演特邀參加的新農村少兒舞蹈美育工程展演五支隊伍之一的這支隊伍,又走進了中央電視臺《舞蹈世界》錄制現場,孩子們跳得更加成熟完美,一舉榮獲《舞蹈世界》欄目“五彩繽紛夏令營”“夏令營特別榮譽獎”,孩子們真誠質樸的舞蹈令現場評委、主持人動容,淚水再次灑落現場……

  “怎麼也想不到,我們獨山子的孩子,我們這些男孩兒,能跳舞,能跳到北京的舞臺上,跳到央視的舞臺上,還跳得這麼好,我不知道該説什麼!”獨山子民族學校領隊之一、該校副校長趙振元含淚地向記者説。眼淚,以及簡短話語中的獨山子、男孩、舞蹈等關鍵詞,潛藏著太多不為人知的意味——

  65個“問題孩子”:

  從搗蛋王到小組長、大明星,到一面旗幟、一個抓手

  不打架了,不罵人了,不逃課了,臉上有笑容了,會説老師好了……對于一般受教育的孩子來説,做到這些,並不特別值得誇讚,而對于獨山子民族學校裏的一些男生來説,這種巨大的改變幾乎是難以置信的。因為他們是長期讓學校校長、老師頭疼的所謂“問題孩子”。

  直到有一天,舞蹈走進了他們的心裏。

  6月16日,獨山子民族學校的食堂裏,被挪開疊起的餐桌餐椅圍著的一塊空地上,金淑梅照例在教學校從二至六年級挑出的65個“問題男孩”組成的團隊跳舞。從6月12日那次專門為教這些男孩趕到這裏到這天再來,幾天了,孩子們依然不聽指令,不願學,為了抗拒學習,其中兩個孩子幹脆躺在地上。“起來”、“起來”,一遍、兩遍、三遍,發著高燒堅持早上5點就爬起來,趕了200多公裏路的金淑梅聲音一聲比一聲沙啞。

  “好,你們玩吧,我不教了!”眼中含淚的金淑梅起身假意離開,就在這時,兩個孩子突然蹬地站起來,其中一個高喊:“老師嗓子都快説不出話了,如果我再不好好學,我就不是人了!”説完這句話後,他帶頭認真地跟著金老師和其他孩子們連續跳了4個多小時。同樣親歷這一切的五(1)班班主任楊蕾告訴記者,説不清為什麼,從那天開始,不僅再也沒發生躺在地上不跳舞的現象,而且很神奇,孩子們開始喜歡上跳舞了。而站起來説話的那個孩子,也將自己這句話記到了日記裏。

  這個孩子是五(1)班的馬學龍,他和另一個躺在地上的四(1)班的馬金海可以説是獨山子民族學校所謂“問題孩子”的代表。逃課、打架、頂撞老師、不交作業、不講衛生……所有“壞孩子”的惡習他們幾乎佔全了。獨山子民族學校校長劉政民告訴記者,學校裏這樣的孩子很多,原因是獨山子鄉是移民鄉,山大溝深,再加上嚴重的鹽鹼地,這裏不長糧食不長草,吃水困難,全鄉7000多人,低保全覆蓋,幾乎全部是吃國家貧困補助的。學生父母半數以上常年出去打工,還有一部分到附近大農場打工,通常是早上孩子沒醒就出門,晚上孩子睡著了才到家,如果算上這樣的父母,該校1015個孩子,80%的孩子都算是無奈的“留守兒童”。這其中,孤兒、單親家庭,甚至父親服刑等情況大有人在。“沒人管沒人疼的娃娃,自然是生活、衛生習慣都很差,不愛學習,不守紀律,或者孤獨自閉。”

  2014年11月,中國舞協、甘肅省文聯、甘肅省舞協開展的舞蹈志願服務項目——“全國新農村少兒舞蹈美育工程”推廣到這裏後,一個14歲還在上四年級的學生引起了志願者金淑梅的注意,由此她敏銳察覺到這裏的許多“問題孩子”,于是讓學校從全校挑選出這些最不聽話的孩子,教授舞蹈。

  “我們當時想不通,為什麼不讓我們選好學生,而單挑那些我們多年沒有辦法管教的差學生。結果讓我們意想不到的是,短短的一個多月,舞蹈奇跡般地改變了這一切。這些孩子自覺性強了,守紀律了,曠課、遲到、不做作業等現象逐漸沒有了。而且更重要的是,這些孩子的改變非常有説服力,以前最差的學生現在變成孩子中的‘大明星’了,有的當上了班幹部,在孩子中樹起了一面旗幟,這對其他孩子的影響是巨大的。舞蹈對他們的影響是終生的!”劉政民説。

  據劉政民介紹,這65個孩子,就像他們學校的縮影,原本這65個孩子在全校表現最差,而建校時間不足10年的學校在整個玉門市排名也很落後,學生成績差,老師沒有信心,但通過舞蹈課堂,學校有明顯的提升。“看起來是舞蹈教學活動,實際上對學校整體工作也起到重要促進作用,很多教學方法也被用到了文化課教學中。3月到7月這學期開始,學校將舞蹈納入校本課程,每個班每周一節舞蹈課。原來我們學校教學、成績等各方面都比不過別人,現在舞蹈讓學生、老師有了自信,有了凝聚力、歸屬感、成就感、榮譽感,這學期7月份在全玉門市初中男子籃球賽奪冠,前不久中國舞協副主席馮雙白來我校調研高度肯定了孩子的表現,現在孩子又來到北京,走進央視,舞蹈讓我們有了特色和亮點,學校也在當地出了名。所以舞蹈已經成了學校和老師提振信心的一個有效抓手!”

  “如今馬學龍因表現出色當上了班級小組長了,以前不交作業不講衛生,現在不僅自己以身作則,還天天督促檢查其他學生的紀律、衛生等情況!”楊蕾笑著介紹説。

  在此次北京展演期間,記者看到的馬學龍、馬金海禮貌、靦腆,説起之前的自己會紅著臉低下頭,而登上舞臺的他倆在最前排,是31個孩子中跳得最起勁最精彩的兩個。

  尕,在當地是對男孩子的昵稱,而快樂對于這些“問題孩子”來説最珍貴最難得也最重要,或許此次展演作品《尕尕樂》不僅承載編排者金淑梅的深深寄望,更是這些孩子美好未來最貼切的象徵。“搖頭是東鄉族舞蹈最具代表性的元素,登山步體現著勤勞、善良的進取意志,跳起跪蹲代表勇敢拼搏的信念,一次一次雙手托起彰顯精神力量,我就是要強調一種力量、自信、向上的精神,這些孩子太需要了!我要用舞蹈激發他們內心的正能量。尕尕樂,是他們幸福明天的希望!”金淑梅説。

  120個老師:

  57所學校,一個都不落!23517名學生,一個都不落!

  在習近平總書記主持召開的文藝工作座談會上,中國舞協主席趙汝蘅講述的關于舞蹈文化巨大力量的故事,即中國舞協舞蹈志願服務項目——“全國新農村少兒舞蹈美育工程”讓甘肅省酒泉市玉門小金灣鄉村發生了巨大變化,提高了那裏的升學率,改變了那裏的孩子的狀態,感動著與會者,也激勵了無數人。由此,“小金灣”為更多人所知,舞蹈文化潤物細無聲的力量也為更多人所信服。

  早在2013年,當中國舞協舞蹈志願服務項目——“全國新農村少兒舞蹈美育工程”發出消息要做“少數民族舞蹈課堂”後,甘肅省舞協就積極申請獲得了玉門市小金灣東鄉族學校、瓜州縣廣至藏族鄉卓園小學、肅州區黃泥堡裕固族學校3個試點,努力組織發動甘肅省及酒泉市歌舞團等諸多舞蹈家作為舞蹈培訓志願者,而這其中,甘肅省舞協副主席、酒泉市小白楊舞蹈學校校長金淑梅和由她帶領的自己學校的教師團隊成了忠實執著的“鐵桿志願團”。然而彼時,學生不理會、家長不支持、學校不配合等諸多阻力,以及路途遙遠、氣候惡劣等困難,係列農村舞蹈培訓志願實踐進行艱難,但越來越多的孩子因舞蹈而改變著……

  如果説2014年8月,甘肅省最初3個試點的3支隊伍受邀進京參加新農村少兒舞蹈美育工程——“少數民族舞蹈課堂”成果展演喜獲成功對甘肅是莫大的觸動,那麼10月文藝工作座談會上小金灣等地舞蹈實踐被人們分享,習總書記對文藝志願工作的充分肯定,以及此次會上習總書記的重要講話精神又不啻給這裏打了一針興奮劑:這一地區進一步做好舞蹈課堂的動力更大了!這裏的舞蹈志願者要走進更多農村學校教更多孩子的信心更足了!

  從那時起,3所學校擴大到57所的故事悄然開始了!

  “一開始我們是讓下面各農村學校派老師來我的小白楊舞蹈學校,我帶著志願者老師給他們培訓,後來發現這樣做對于各校老師來説,成本太大了,因為他們要從各地趕到酒泉來,路上要花幾個小時,而且他們都是文化課老師,這樣會嚴重影響他們的教學,于是我就不定期地到玉門市培訓老師,這樣我們多走一些路,就節省下了他們的時間和精力。”金淑梅説。不僅僅培訓舞蹈老師,找企業家讚助為孩子做服裝、買舞鞋,推動當地教育局為學校撥資金建練功房等,志願行動無所不能。而在這一過程中,個中艱辛只有以她為代表的志願者心裏清楚,而他們選擇的是默默付出。與金淑梅交流中,她滔滔不絕的只有舞蹈對孩子有多重要,農村孩子們有多純樸多可愛,對舞蹈有多渴望等等,而不是自己有多苦多累。

  把舞蹈課堂推廣到全玉門市57所學校,一個都不落!23517名學生,一個都不落!甘肅省舞協常務副主席茍西岩介紹,為了這樣一個目標,金淑梅帶領她的志願教師團隊,在甘肅狹長的地理版圖上穿梭著,總行程近10萬公裏,編排並教授約50個舞蹈組合,義務將57所學校中的120名零基礎的文化課教師培訓成為舞蹈老師。獨山子民族學校便是其中之一,也因此發生了65個“問題男孩”的故事。孩子們出人意料的改變與成長,用趙振元的話,是“用大愛泡出來的”!

  叔本華曾説過,“藝術是生命的花朵”。在山路鄉間艱難跋涉的步履,在土坷沙石上繃起的腳尖,在山野村寨灑下的汗水,金淑梅的志願者團隊用他們的努力正在將舞蹈的權力還給大眾視野之外的無數孩子,為一個個荒蕪的生命種下花籽,讓生命由此重新綻放光彩。他們親歷和見證的是,學跳舞之後,山裏的孩子敢與人擁抱了,留守的孩子愛笑了,淘氣的孩子有禮貌了,邋遢的孩子注重儀表了,更重要的是,也許僅僅是一次舞蹈,一堂課,一個老師,一個農村孩子的生命軌跡將從此改變……

  7月初,新農村少兒舞蹈美育工程的最初發起人和重要推動者、中國舞協副主席馮雙白再次來到甘肅省玉門市花海小學、小金灣民族學校以及獨山子民族學校等地,調研少數民族舞蹈課堂實施成果。7月2日,獨山子鄉廣場上,獨山子民族學校全體學生群情激昂的舞蹈,尤其是65個“問題男孩”,讓馮雙白意想不到,也讓當地群眾大開眼界,因為這裏的人不相信自己村裏的孩子竟然能跳舞,很多家長更是沒想到這精彩的舞步,也有包括自己的孩子踏出的。

  “短短不到1年時間,從3所學校竟然擴展到整個玉門地區57所學校,這讓我非常震驚!學生在廣場上展演時,人山人海圍著老鄉、家長。現在大家都爭著搶著讓孩子學跳舞,更讓我欣喜的是,這裏的女孩子通常讀到一二年級就輟學了,這次我竟然看到了舞蹈隊伍中有五年級的女學生!”馮雙白激動地描述調研收獲。

  茍西岩介紹,在此之前,玉門市的這些學校根本沒有舞蹈課程,城裏的孩子可以上各種藝術培訓班,鄉村孩子同樣非常渴望藝術滋養。可是在甘肅遙遠的沙漠戈壁深處,是沒有這方面資源、沒有接受舞蹈教育的渠道的。孩子們即使是本民族的舞蹈都沒法接觸,更不用提外來舞蹈,純粹是一張白紙。茍西岩告訴記者,以前很多地方不理解不接受,現在少數民族舞蹈課堂越做越有影響,很多學校都主動來申請為他們培訓。未來,他們將把這樣的課堂推廣到甘肅所有的農村學校,而這也正是金淑梅等志願者正在為之努力的目標。

  文化扶貧:

  舞蹈,是否應該承擔起精準扶貧的文化使命?

  “風吹石頭跑,戈壁不長草”,這是地處甘肅省西北部,河西走廊西部的縣級市玉門市的某種真實寫照。戈壁荒漠,風沙鹽鹼等地理氣候環境讓這裏的經濟長期處于落後狀態。于是,扶貧成了這裏多年面對的一種常態。

  然而,這樣長久地飽受貧困之苦,該怨天還是該尤人?

  等、靠、要,這種躺在國家扶貧政策上睡懶覺的現象在甘肅地區不鮮見。茍西岩介紹説:“我們去鄉裏時曾經有位鄉長告訴我,現在不是國家政策不好,是太好了。我説這話怎麼講?他説比如我分配給我們鄉6個貧困戶幫扶名額,我就點了6個人,但第7個人不幹了,説我們兩家緊挨著,兩家人口一樣,都有老人,他家國家給錢養著,我家啥也不給,因為他家比我家窮,可是我家是6點鐘太陽沒出來我們就下去勞動了,靠勤勞致富,他家10點還在坑上養懶漢呢!”

  “扶貧先扶智”,或許劉政民常挂在嘴邊、他深深認同的獨山子鄉一位領導曾經説的話——“窮在地上,慢在路上,苦在水上,根子還在教育上”正説到了點子上。

  “舞蹈跳的不僅是動作,而且是精神,我們學到的不僅是舞蹈,而是文化。我們都説要實現中國夢,那麼首先要實現的是民族夢、家鄉夢,舞蹈讓我們找到了民族自尊心、家鄉歸屬感,舞蹈也讓我們明白,要先育人後教書!”“80後”趙振元身兼學校副校長、數學教師等職的同時,已經從完全不會舞蹈到如今迷上舞蹈並成為舞蹈教學志願者了,説話間,他已忍不住手舞足蹈起來。

  “扶貧關鍵是改變人的精神、觀念,徹底改變因為貧困而産生的精神狀態,只有精神層面改變了,思想觀念、工作方式、生活方式真正發生了變化,才能真正脫貧致富。”多次到偏遠農村調研的馮雙白深有感觸。他指出,貧窮落後地區,扶貧極為重要,但扶貧有很多種,扶貧應該包含文化的扶貧,而且,文化扶貧更需要精準。

  “精準扶貧,就是因地制宜,給出經濟上的出路,在資金上給予一定支持,但更重要的是在思想觀念、精神層面上給貧困者指出一條出路,改變他們的思路,擺正他們的人生理想和價值觀,幫助他們樹立社會主義核心價值觀。如果做不到精準,忽略了文化,尤其是一些走馬觀花、蜻蜓點水式的所謂扶貧,只會讓貧困者更加失落,只會在禮花燦爛綻放之後,讓黑夜顯得更加黑暗,讓他看見美好,短暫擁有卻找不到出路。”馮雙白説。

  在馮雙白看來,舞蹈志願服務,用舞蹈改變孩子的精神面貌,是精準扶貧中一些特殊的精準,即面對精神層面的精準,面對傳統文化如何在青少年一代人中傳承的精準,也是一種美的教育的精準,是扶持人們內心的自信和力量。馮雙白坦言這是從65個所謂“問題孩子”的改變,以及57所學校的舞蹈普及中深刻感悟的。“反過來説,我們的少兒舞蹈美育工程一開始只是想幫到農村孩子,現在是不是可以提升到一種精準扶貧中的文化使命?是不是可以從這樣一種高度來認識它?”

  “面對偏遠地區、貧困地區,面對生活在基層的百姓,我們從事文化藝術工作的人能做什麼?我們不能觀望、不能猶豫、不能躲進小樓,我們只能背起這份沉甸甸的時代責任,加倍地努力,再努力。我們不能端著那些假大空的‘架子’,我們只能踏踏實實地創作人民喜愛的作品,與人民面對面,與人民心貼心。我們不能孤芳自賞、不能一切向錢看,我們必須用文化的力量傳播陽光,移風易俗,教化人心,驅散霧霾,改善人性,給人們更多的精神力量。這既是文化藝術工作者的機遇,也是偉大時代賦予我們的責任和使命!”這是趙汝蘅在文藝工作座談會上所言。事實上,這的確是應該每一位文化工作者努力踐行的宣言!


(編輯:雲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