現實的“嘹亮吶喊”與超現實的“妙趣橫生”
觀香港藝術節作品《簡愛》和《真相奇幻坊》

舞臺劇《簡愛》充分利用舞臺空間,使經典故事煥發了詩意和光彩

《真相奇幻坊》宛如一出超現實主義的荒誕夢境,舞臺背景來自西班牙超現實主義大師達利的作品
又到了去香港藝術節看戲的時候——每年二三月,很多戲劇界的朋友都會紛紛飛抵香港,逛逛誠品書店然後相約在香港演藝學院,看好戲輪番登場。本屆戲劇節的主題是“變革與創新”,主打青年藝術家打破常規詮釋經典作品、資深藝術家跨界創作融入新鮮元素。戲劇作品集中在兩個時間檔:2月下旬的布裏斯托爾老維克劇團與英國國家劇院聯合制作的《簡愛》和瑞士芬茲·帕斯卡劇團的《真相奇幻坊》,隨後就是3月中旬荷蘭藝術家華倫天·達恩斯演出的《大嘴巴》和《小戰爭》,法國北方劇院彼得·布魯克導演的《戰場》,以及英國皇家莎士比亞劇團的《亨利四世》上下集和《亨利五世》。考慮到最後一部會在上海觀看,于是筆者和“觀劇團”其他成員選擇了第一個時間段的兩部戲,沒想到《簡愛》是標準的理性精確現實主義——一部波瀾壯闊的個人成長史,而《真相奇幻坊》則宛如一出超現實主義的荒誕夢境,雜技、舞蹈、音樂、戲劇被插科打諢的劇團成員串在一起,二者反差極大,各有千秋。
若問廣大“80後”女生人生中讀的第一本世界名著是什麼,相信有不少人都會回答——夏洛蒂·勃朗特的《簡愛》,甚至會慷慨激昂地背出那段經典臺詞:“你以為我貧窮、低微、不美、渺小,我就沒有靈魂,沒有心嗎?你想錯了,我和你有一樣多的靈魂,一樣充實的心。如果上帝賜予我一點美,許多錢,我就要你難以離開我,就像我現在難以離開你一樣。上帝沒有這樣安排。但我們的精神是平等的。就如同你我走過墳墓,平等地站在上帝面前。”這簡直是小説的精髓,一部女性獨立宣言,這同樣也是此劇導演莎莉·庫爾森改編的主題——要茁壯成長,就要得到滿足,不只是物質上的,更不是逆來順受地為高大英俊的主人神魂顛倒,而是情感、精神和知識的滿足,平等權利的嘹亮吶喊。所以三個多小時的內容始終在回應小説的主要情節,只去掉了細枝末節,連主人公簡愛和羅切斯特的愛情也克制地發生,並沒有喧賓奪主。這樣的改編略顯中規中矩,有被小説“吃掉”的嫌疑,雖然呈現上頗有個人史詩的大氣磅薄,導演手法也扎實、幹凈,卻鮮有華彩的、超越原著的部分。
舞臺由寬木板和短梯子搭出來,形成幾個開放的平臺和小空間,中間是樂隊,上下場區域最外側挂著紗幕,總體質感像是簡愛貧窮卻堅硬的人生,時而狹小壓抑,時而汪洋恣肆,配合紗幕的顏色變化,有時是受盡百般嚴苛對待的舅舅家和教會,有時是一半浪漫一半陰森的桑菲爾德莊園。處理得比較好的情節都與舞臺空間的給予有關,一段是年滿10歲的簡愛被送進管教苛刻的羅德書院,她和溫順禮讓的海倫成為惺惺相惜的好朋友,在白熾燈炙烤下的被子裏兩人彼此溫暖,而面對教會的不平等對待,海倫百般説服簡愛要忍耐,簡愛則認為,“如果我不説真話,我就不是我!”沒過多久,斑疹傷寒奪去了海倫的生命。在一個濕冷的站臺前,簡愛提著皮箱奔跑著離開,去了桑菲爾德莊園。另一處是第二幕,簡愛因為要去探望臨終的裏德太太,向羅切斯特先生道別,依依不舍之際兩人終于都將心中深藏已久的愛慕傾瀉出來,在管弦樂隊詼諧的伴奏下,他們在閣樓一樣的梯子上相互凝望,在預示著莊園即將坍塌的厚木板上追趕、跳躍,簡愛的白裙子被其他演員制造的風吹起,像一只自由飛翔在甜蜜海洋上的小鴿子,不合身份卻符合情緒。兩處都充分利用舞臺空間,將戲劇情境具體化並將情感和氛圍放大,使經典故事煥發了詩意和光彩。
《真相奇幻坊》絕對可以算是本屆香港藝術節的意外驚喜,開場前舞臺的幕布就是一幅巨大的畫作,這也正是此劇構思的來源——遺留在劇院木箱子裏的一幅幕布,竟是稀有的西班牙超現實主義大師達利在上世紀40年代為芭蕾舞劇《瘋狂崔斯坦》構想的舞臺。發型酷似愛因斯坦的“致辭人”老頭不合時宜地走上舞臺介紹劇團,卻被身著誇張鳥類服裝的芭蕾舞女演員擠了下去,煞有介事的歌劇音樂響起,陰差陽錯、怪誕幽默、驚恐艷麗的風格一直持續。僅12個演員和7位技術人員,拼貼出光怪陸離的畫面,如夢境般錯亂無序卻妙趣橫生。呼啦圈、倒立、軟功、鑽圈、拋接、秋千、空中綢吊,所有雜技動作本身都驚險刺激,但更值得我們借鑒、學習的是導演的編排,他把每一個節目和段落都當成荒誕的夢境去處理,毫無關聯卻搭配出別樣趣味,愛情關係引發雜技動作,音樂元素華麗詼諧,戲服精致而驚艷,道具裝置復雜的同時又極富現代感,還有木偶的配合、燈光的渲染,以及小醜式的表演和幕間穿插關于後現代藝術的嘲諷,使之融合為一連串幽默、雋永、炫目的畫面,把超現實主義、愛情故事,以及對真相的詮釋交織成藝術的詩篇。
該劇在2013年首演于蒙特利爾,由丹尼爾·芬茲·帕斯卡擔任編導,他曾為太陽劇團創作節目《儀仗》《天空三部曲》,也做過歌劇,更為都靈和索契冬奧會的閉幕典禮進行執導,場面壯觀震撼。他在説明書上寫道:“該劇的構思從《瘋狂崔斯坦》以及上世紀歐洲藝術家在美國避難的心路歷程開始,一些主題開啟其他主題,不同念頭互相衝擊産生畫面。黃花綻放,蒙眼的角色披著面紗,就像那不勒斯聖塞維諾小教堂裏朱塞貝·薩馬天奴雕刻的雕像般。有修長手指的手、扭曲比例的陰影、紅的血、在空蕩蕩的空間裏懸挂的梯子、不可能的平衡、斷肢的屍體、羽毛與珠片,故事就好像發生在荒廢的歌舞雜耍表演場地。”如此抽象的題材使他好奇,達利在風景畫裏畫的是白天還是黑夜?最終他明白,達利畫的是夢境,也許雜技和肢體劇場的藝術語言可以輕易撩動我們的潛意識,讓我們看見比現實還要真實的內在風景。而真相就是我們所夢見、經歷和創造的,這些都成了我們的記憶。
(編輯:黃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