苘麻上的鄉愁
苘麻,又名白麻(《綱目》),青麻、野苧麻、八角烏、孔麻。在蘇北地區,更多地稱之為小苘。加一個小字,似乎與苘麻就多了一份親近,一種溫情。現代的人對這些貼著地面生長的野草已經很陌生了。當下與苘麻之間,存在一條很深很深的溝壑。苘麻早已從莊稼地裏轉移到野地、阡陌等地,成為村莊荒蕪蒼涼的景致。
鄉村離不開苘麻。扎口袋,抬糧食,做韁繩,拉大車,均需要麻繩的參與。苘麻的命運是與時代關聯的。物質貧乏時,農人會從莊稼地裏辟出一塊,專門種植苘麻,滿足生活的需要。這些苘麻過著水來張口的日子,農家肥作營養,個個枝繁葉茂,蓬蓬勃勃。幾場雨後,苘麻們更不可一世,闊大的葉子,吮吸著天地日月的靈氣,似乎一夜之間,把大地覆蓋了。風吹過處,葉舞翩翩,黃花燦燦,濃鬱的生命拔節般的氣息彌漫開來。苘麻的花朵別有韻味,居然是一副磨盤的模樣。農人磨盤下的日子,成為苘麻輕盈的花朵,熱鬧鬧地綻放著。花落之後,種子就從磨盤的齒輪中暗生出,未成熟的種子是青色的,可以吃;成熟後的種子,是褐色的,大小如黑米樣,隨時準備著在烈日中隨著一聲啪,彈出生命的飛翔。
我曾親眼目睹一批苘麻從植物到苘坯子到麻繩的儀式。這是一個很罕見還充滿著辛酸與蒼涼情愫的事件。這漚麻制麻的物事似乎早已絕跡了,成為不可再現的遺跡。時間定格在我八歲那年,我親眼目睹著父親對苘麻制作的歷程。實際上那時農人對苘麻失去關注度了,這隱喻著貧窮與落後、沉重與艱難的植物,再次回憶或者相遇都是一種隱痛。更多的繩索已經在日子裏漸漸解開,但父親依然沒有失去對苘麻的厚愛,這是村莊裏已經或缺的景致了。這種青睞,不是對往事的品味與打撈,是那段時光的延續。在父親看來,用力氣與大地搏鬥,是殘忍與傷悲的歷程。血、汗、肌肉甚至骨骼,都是與大地搏鬥的依靠。除此外,作為匍匐在田野上的父親們,還有什麼可以與大地抗衡呢?生存于他們,是最先也是最後的防線。
我們家後來擁有了大量的苘坯子。我在回憶這段往事時是異常傷感和心碎的。為父親,也為自己。生活的貧困徹底使父親失去做人的尊嚴。父親經常在稼檣之余,活躍在村裏村外,在阡陌與野草叢生的荒野裏,逡巡著野生苘麻的身影。我知道在他的身後,會有許多鄙夷的眼神。野生苘麻比不得人工種植的苘麻。它棵小、矮,又彎曲不堪,甚至面黃肌瘦的,制作成長長的繩索十足的麻煩。只有實在窮的人家才會撿拾起這微弱的物資。但面對生活,當時我們惟有如此。
苘麻從青色到苘坯子,需要個漚麻的過程。漚麻,就是把整理好的苘麻置于水溝中,上面覆蓋一層厚厚的爛泥。這個水溝是有講究的。清水活水的溝塘是不宜漚麻的,沒有足夠腐殖質,無法讓苘麻脫落,只有那死水的溝渠才是最理想的漚麻歸宿。可是漚麻過的水會更加腥臭,這是村莊的人不能容忍的。
貧窮的人是可恥的。我終于理解了這句話的悲涼,以及父親。當一村人與漚麻漸行漸遠之際,父親再次操起漚麻的農事,鄙夷與嘲諷如那苘麻的池塘,夾著彌漫的瘟臭劈頭蓋臉地衝向他。父親如同一個卑微而無助的裸模,沉默地在眾人的森林裏忍著,甚至不敢涌出任何一滴淚水。
苘麻的下一站就是麻繩。我看到過把麻繩用到輕盈與沉重的極致景象:生存與死亡。穿梭在日子的風雨裏,農人面對黃土,素面朝天,握著一把與自然抗爭、與命運搏鬥的鋤,敲打曠野,那鏗鏘的鋤,在堅韌的揮動下,綻開了生活的果實。可是,可曾看看他們的身影?我見過一農人,在夏日的暴雨裏勞作,農家多有鬥笠與蓑衣,然而他身無礙物,惟一的裝束,就是那件寬大厚重、烙滿補丁的衣服,不少紐扣脫落了,還沒有來得及在夜晚裏縫補,高大的身軀,僅僅用一根細細的麻紕或者麻繩圍繞著腰身,輕輕地一係。寬敞的衣物,空蕩蕩的,能遮住風雨?還是未來?舊時初喪,常見主家孝子腳穿草鞋,頭係麻紕,在靈前回客人吊唁之禮,古曰披麻戴孝。這是鄉間親人離去最隆重的葬禮。生是一根麻繩的依靠,死,也是一根麻繩的送別。
回望民間,苘麻之上,我看到一種繩索正從歷史滄桑的背影裏凹凸出來,它用柔軟的姿勢裝訂著這脆弱而散落的時光。
(編輯:蘇銳)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