槍炮與玫瑰:影像中的“新神話主義”
槍炮與玫瑰:影像中的“新神話主義”
——電影《封神傳奇》與《巴霍巴利王:開端》觀後
◎ 在影片《巴霍巴利王:開端》中,人物服飾、粧容甚至歌舞片段均以印度傳統文化審美為參照,《封神傳奇》則因神話與遊戲母題的融合而産生了流行文化在審美趣味方面的全面領潮。
◎ “新神話主義”更廣泛的題材包容性與豐富的影像呈現方式使得電影的想象空間進一步拓展,也充分實現了電影作為夢境再現方式的鏡像功能。
◎ 進入21世紀,電影特效技術為焦慮的現代人找到了全新的“超驗性”快感,當影像如同巫術、詩歌與搖滾樂一樣使人狂熱,神話思維的復興、神聖情感的尋回成為一種必然,並伴隨好萊塢奇幻電影類型逐步蔓延至東方世界。

中國電影《封神傳奇》海報

印度電影《巴霍巴利王:開端》海報
如果把人類全部高深玄妙的謎題分為感性與理性兩大類別,那麼感性思維的極致與理性思維的啟蒙相互交疊的部分即屬于“神話思維”,而人類對于神話的討論一直以來從未停息。
自遠古時代起,氏族、部落、民族、國家等人類共同體就在原始思維的基礎上,集體創造出一係列以超自然神靈為主角的神話故事。如今,在沒有祭壇、沒有儀式、沒有宗教情結的當代都市中,現代社會的“新神話”從傳承到表述都已不再保留原初的神聖意味。20世紀90年代中後期誕生于西方世界的“新神話主義”思潮,既是現代性文化消費的産物,又在價值觀上反叛現代性生活,並試圖回歸到神話等原始主義的幻想世界。進入21世紀,電影特效技術為焦慮的現代人找到了全新的“超驗性”快感,當影像如同巫術、詩歌與搖滾樂一樣使人狂熱,神話思維的復興、神聖情感的尋回成為一種必然,並伴隨好萊塢奇幻電影類型逐步蔓延至東方世界。
正在院線熱映的國産片《封神傳奇》與印度巨制《巴霍巴利王:開端》代表著東方世界神話思維復興的兩種路徑,二者在“核心程式”與思維路徑等方面展現出毋庸置疑的可比性。神話“母題”作為兩部影片內容架構的邏輯起點,展現出一種超越時代與形式的文化厚重感,這也是神話思維具有強大吸引力的關鍵所在。
《封神傳奇》以“武王伐紂”的歷史神話傳説為故事原型,在尋找“光明之劍”的劇情主線中重寫了牧野之戰的序曲。《巴霍巴利王:開端》以一位印度貴族的生平傳記演繹了印度口傳神話史詩《摩訶婆羅多》裏的故事,並完整貫穿了皇權之爭、外族入侵、驍勇善戰的美貌公主等印度神話中的經典元素。在神話“母題”的“核心程式”中,觀影空間引領觀眾回歸內心與夢想的最深處,為其提供了一種向集體神話認同的儀式氛圍,兩部影片也順勢拋出了一場有關人性與神性的討論。在“武王伐紂”的故事時空中,紂王以自己的肉身為籌碼向黑龍交換了萬世江山,雷震子為救愛人藍蝶在千鈞一發之際長出了翅膀,武王在保衛光明之劍時墜入深淵,最終卻以真龍之身回歸戰場。身體的蛻變標志著人性向神性的轉換,而超自然的神明也有正邪之分,但代表愛與和平的正義一方終將擊敗邪魔成為統帥四方的王者。同樣是對神性的訴求與追問,巴霍巴利王的故事顯示出宿命式的史詩氣質。作為一個被祖母托舉在急流中得以幸存的王室遺孤,巴霍巴利天生神力能徒手舉起巨大的林珈塑像,自少年時起便渴望探尋瀑布之上的世界,最終在宿命的指引下,巴霍巴利成功翻越了瀑布,尋回了本該屬于自己的王位。
雖然兩部影片從共同的邏輯起點出發,但從整體性文化特徵來看,二者所代表的華語電影和印度電影,其在構建神話的思維路徑上卻迥然相異。由于語言隔閡與文化差異,印度電影在順應國際化趨勢的過程中,也十分注重北部寶萊塢與南部“托萊塢”的融合發展。《巴霍巴利王:開端》並非由代表北印度歐化電影的寶萊塢出品,而是一部更具本土特色的南印度“托萊塢”電影,即在一部正片的時長中囊括愛情、動作、懸疑、劇情等各種類型元素,同時保留了大量具有敘事功能的歌舞橋段。然而,影片堪稱精致的特效鏡頭、逼真的戰爭場面也很好地兼顧了北部觀眾的欣賞偏好。此外,影片首次打破了南北印度語言文化的壁壘,同時制作了泰盧固語和印地語版本,因此在南北部放映時均取得了巨大成功。而《封神傳奇》中的神話母題在展現出文化辨識度的同時,還因與時俱進的生長性變異出眾多表現形式與內容,深究其創作背景與人物設計,可以發現各類青年流行文化的痕跡。影片中正邪兩股勢力的交鋒最終呈現為“人獸之戰”——申公豹首戰不利後變種為獸人,而周武王則帶領著雷震子、哪吒、楊戩等各路英雄共同守衛人類家園。
思維路徑上的差異進一步影響到影片的人物形象塑造和情節設定。在影片《巴霍巴利王:開端》中,人物服飾、粧容甚至歌舞片段均以印度傳統文化審美為參照,《封神傳奇》則因神話與遊戲母題的融合而産生了流行文化在審美趣味方面的全面領潮。在尋找“光明之劍”的旅程中,姜子牙贈與雷震子的第一個錦囊被擬人化為一只外形可愛的小怪物,它聰明地化解了一路上的危機四伏,熱衷于耍寶並喜歡和主人鬥嘴;第二個錦囊裝著長不大的東海三太子,當三太子終于回到東海地界,龍宮裏的蝦兵蟹將情不自禁地跳起了“歡迎回家”的歌舞。從這類“萌物”型角色設定和類似音樂劇的歌舞場面中,能夠清晰地捕捉到迪斯尼動畫電影的影子;而一些戰鬥場面中對冷兵器的創意運用,如以盾牌搭建逃生方舟,以及在下水道中疾速穿行的忍者武士、在半空中射擊的機甲艦隊,更顯露出漫威與DC超級英雄電影的痕跡。
奇幻類型電影在世界范圍內復興,意味著大眾心理對于這種娛樂方式的充分認可,其類型策略越來越走向成熟,不再是單純地以滿足觀眾獵奇心理而制作的奇幻式風景畫,而更注重內容情節。就像《巴霍巴利王:開端》的史詩氣質,利用神話故事本身的魅力去感染已經遠離神話熏陶的現實人生,給予人們一個溫暖的心靈家園。同時,也正如《封神傳奇》所預示的,CGI技術和虛擬影像使東西方神話間的交流對話成為可能,並最終步入到“新神話主義”的世界格局。“新神話主義”更廣泛的題材包容性與豐富的影像呈現方式使得電影的想象空間進一步拓展,也充分實現了電影作為夢境再現方式的鏡像功能。而當神話思維變形為“狂歡”,這種由特效堆砌的現代神話是否會反過身“吞噬”我們?問題的一體兩面如同槍炮與玫瑰,演繹著影像現代性的“波浪式”迂回。
(編輯:單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