埃菲爾鐵塔上的油漆工（以上馬克·呂布攝影作品由後浪出版公司提供） 

　　這個世界從來不缺乏美麗的風光、姣好的面容和動人的時刻；這個世界甚至不缺少殘忍、苦難與渺小個體的絕望。同樣，這個世界也不缺乏上述種種的記錄者：無論是文字的、聲音的還是影像的。因此，人們悼念于8月30日去世的馬克·呂布，這位歷經93年人世風霜的攝影大師的時候，我們不妨問一下，他究竟怎樣進入人們的內心，又帶給這個世界什麼？

　　從“決定性瞬間”到更具有決定性的瞬間

　　馬克·呂布被這個世界銘記的作品有兩張，一張是他于1953年拍攝的《埃菲爾鐵塔上的油漆工》，另一張是1967年他拍攝的《槍炮與鮮花》，作品表現的是華盛頓五角大樓前一場反越戰示威活動中，一位少女向一排舉著刺刀的國民衛隊士兵獻上一朵小花。

　　《埃菲爾鐵塔上的油漆工》捕捉了油漆工人工作的一個瞬間：身著工裝褲的年輕工人，單腿彎曲，一只手扶住鋼梁，另一只手舉起油漆刷，在鋼梁框架之間，擺出一位嫻熟舞者表演時的姿態。這幅作品完美詮釋了他的老師布列松“決定性瞬間”的概念，似乎將這位藍領工人從冗長、勞累、重復不斷的日常工作中暫時解救出來，讓他有機會在那一瞬間，向全世界展示自己天使般的優雅與歡愉時刻。這張照片被馬克·呂布注釋為：“信步埃菲爾”。

　　而在《槍炮與鮮花》中，少女手捧小雛菊，似乎正要與對面荷槍實彈的士兵説些什麼。這張照片將花朵與少女這兩個代表美麗和生命的意象與冰冷的槍口和士兵嚴肅的表情並置一處，帶給觀看者強烈的衝擊感，和繼而出現的深深的悲哀與思考：這個世界的強權何曾向美好與人性低過頭？可是，人類因此就要放棄保持人性的尊嚴和對美好的不斷追求嗎？

　　馬克·呂布在談到這幅作品時説：“她就在那裏不斷地説話，試圖要引起士兵們的注意，也許，她想要跟他們好好談談。我當時感覺到，士兵們害怕她，甚于她對刺刀的恐懼”。——正是從這意義上説，馬克·呂布的作品，超越了“決定性瞬間”對時間與事物運動軌跡交叉形成的完美構成的追求。他進入被攝對象的內心世界，找到另一個更“具有決定性的瞬間”，看到平凡中的高貴、微小者的力量和時間的永恒流淌。

中國長城（以上馬克·呂布攝影作品由後浪出版公司提供）

　　沉默旅人的中國情緣

　　親身接觸過馬克·呂布的人説他是一位沉默寡言者，個中緣由有他自己的解釋：出生于裏昂附近的一個中産階級家庭，排行第五，他也是七個孩子中最害羞的一個。根據他的回憶，他的父親，一位旅行家和攝影愛好者，送給了他一部袖珍柯達相機，並且提醒他：“你不善言辭，那麼你要學會觀察。”那年，他只有14歲。此後近80年裏，他繼承了父親旅行的習慣，保持了不善言辭的風格，也遵照父親的教導，學會了觀察。

　　馬克·呂布出生在一個動蕩的年代，青年時就作為抵抗組織的一員參加了二次世界大戰的戰鬥。而此後的幾十年裏，他成為真正的世界旅行者，從巴黎出發，去往印度、日本和亞洲的其他國家以及非洲的一些國家。尤其是，在1957年，他作為最早被給予通行證的西方攝影師來到中國，親歷了從毛澤東時代到21世紀風雲變幻的中國現代史。他在政治氣氛最為波詭雲譎的時代抵達中國，並且拍攝到包括毛澤東和周恩來在內的政治家的近身影像。這些都部分地得益于他的沉默寡言：除去影像，他從不用其他的媒介表達自己。他留心觀察，因此將這個命運多舛的國家的過去、當下與未來，用經過審慎思考與細致觀察後的記錄，串聯在一起。他的照片所蘊含的深意，引起每個時代觀看者內心的回響。

　　他歷時半個多世紀拍攝的中國影像，紛繁復雜，主題多樣：北京城裏的日常生活、美術學院畫室裏的裸體模特、青年女芭蕾舞演員、鞏俐的美麗側臉、深圳日日高起的大廈、鞍山工廠裏跳交際舞的人群……因此，我們很難將這些影像的意義定于一尊。然而，這些影像中又似乎蘊含著一個不斷閃現的主題，這個主題常常透過照片本身，或者照片的注釋文字“暴露”出些許線索，馬克·呂布給他在中國最早拍攝的作品之一寫下這樣簡單而又有深意的作品注釋：“北京，王府井，一個最後的貴族，1957。”

　　也許他自己的解釋更容易幫助我們理解這個主題。馬克·呂布曾在一本攝影集的前言中寫道：“我在中國走啊走，看啊看，拍了不少照片。所到之處我看到並喜愛這些美麗的面孔、工具上的陳年銅綠、浩瀚又有些奇特的景觀，到處都有一種尊嚴，取代了上世紀幾乎整個民族的恥辱。”

槍炮與鮮花

　　存在，並且被看見

　　今天，馬克·呂布作為一代攝影大師中的一員被全世界的很多人記住和悼念。他93年的人生，他走過的旅途和遇到過的人物，他曾遭遇的困難與痛苦，他曾享受的快樂時光，能真正被人們看見的、紀念的，恐怕真如大海中的一滴水那麼少。那麼，我們每個人的人生，又何嘗不是如此。與他相比，又有多少人的人生黯淡無光，少被關注。

　　《紐約時報》紀念馬克·呂布逝世的文章標題是——《苦難中捕捉現實的美》，也有人評價馬克·呂布的影像中蘊含著人文精神的情懷，無疑，這些評價都言之有物；不過，我想馬克·呂布之所以進入無數人的內心，原因不止于此。他帶給這個世界最寶貴的財富，是他的“觀察”和“看見”：我看見你，你的痛苦哀傷、你的堅持不懈、你的疲乏、你的美麗。被觀察，並且被看見如此重要，因為我們的生命別人無法經歷，我們的困難，別人也常常束手無策，然而被看見的一刻，我們存在過。（曹培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