時代需要可信又可愛的哲學
任何意識形態都不能脫離它的時代,但又各有特點。如文學的時代性非常顯著,而哲學的時代性比起文學就不那麼明顯。哲學不是以人物、情節、故事,而是以命題、概念、范疇來反映對象,因此似乎與時代無關。其實,真正的哲學家都是其所處時代的智者,他們抓住時代的問題,站在他們那個時代的高度來觀察問題;真正有影響的哲學體係都直接或間接地、或多或少地解決了它那個時代所提出的問題。不同時代,有不同時代的哲學。那麼,我們的時代需要什麼樣的哲學呢?
清末民初的著名學者王國維關于哲學説過一段很有意思的話:“哲學上之説,大都可愛者不可信,可信者不可愛。”他所説的可愛不可信的哲學,是指叔本華、尼採這類反理性主義者的人本主義哲學;而可信不可愛的哲學,大概是指孔德、穆勒這類實證主義者的唯科學論哲學。王國維的分類和評價當然是一己之見,但他説的可愛與可信分家之事在哲學上是屢見不鮮的。我國五四時期的科玄論戰,可以説就是這兩種哲學的論戰。科學派是西化派,強調以現代西方科學為基礎來建立科學人生觀;玄學派認為人生觀不是科學所能解決的,主張發揚人文主義傳統,強調天人合一。現代新儒家們大抵讚同後一種觀點,反對把哲學看成科學。如熊十力就説,哲學與科學,知識與非知識,宜各劃范圍,分其種類,別其方法。他還説,哲學與科學的出發點與對象及領域和方法根本不同,哲學是超利害的,故其出發點不同于科學;它所窮究的是宇宙真理,不是對部分的研究,故其對象不同于科學。
在我們看來,抽象人文主義與唯科學主義都是片面的。前者可愛,因為它講的是人與人的本性,是如何以人的態度對待人,的確沁人心脾,使人感到溫暖。可這種哲學關于人及人所生活的世界的理解很多是非科學的、不可信的。而唯科學主義把人和關于人的一切都簡化為類似數學中的點線面那樣的東西,可以按自然科學的方法來處理,把人變為沒有情感、沒有欲望、沒有思想的物體,的確是冷冰冰的,絕不可愛。
哲學思維是一種高度抽象化和理性化的思維。哲學思維的這種特點並不表明哲學與生活無關,也不表明它所討論的只能是一些純粹思辨的、冷冰冰的問題。其實,哲學的抽象性主要是指論證方式,而非哲學問題。哲學中的問題來自生活和科學,都是確實存在、具有普遍性的問題。當這些實在的、重復出現的問題上升為哲學問題時,它就具有抽象的特點,因為哲學是以普遍性的概念和范疇形式來表述和論證這些問題的。如存在和意識的相互關係、必然性和偶然性的問題等,均為生活和科學中不斷碰到的問題。但這些問題在沒有上升為哲學問題前,都以具體問題的形式出現。可以説,所有哲學問題在生活和科學中都有類似的特點。
由于哲學以普遍性概念和范疇形式來概括和論證這些問題,使具體問題抽象化概念化,從而産生一種假象,似乎哲學只是在抽象王國中馳騁,只能是可信而不可愛的。可整個哲學史表明,任何一個哲學體係,無論其産生的原因還是提出的問題及解決問題的方式,都是非常現實的。哲學似乎高聳于天國,可哲學家不能不食人間煙火,他們都生活在現實社會之中。哲學不管在外表上如何抽象、如何超凡入聖、如何與現實無關,實際上都可以從中捕捉到人類在實踐中遇到的問題。哲學應該由人間升入天國,即進入純概念的領域,否則就不是哲學;可哲學又必須由天國下降到塵世,要回到現實、面對現實問題,對人類的各種實踐和認識發揮應有的作用。
馬克思主義哲學把科學與價值結合在一起,既強調世界觀的科學性、承認客觀規律,又考慮人自身的要求和發展。它在世界觀上強調重視規律,強調實事求是;在價值觀上強調人的價值,強調億萬勞動者的利益,以人的解放、人的全面發展為目的,而且把二者有機結合在一個體係之中,從而變得既可信又可愛。我們的時代正需要這樣的哲學。如果只強調馬克思主義哲學的一個方面,就會陷于片面。而片面是對馬克思主義哲學本質和功能的極大傷害。
(作者為中國人民大學一級教授)
(編輯:孫菁)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