做學問不能太功利
中國人做學問,一向注重經世致用。這無可非議,甚至可以説是一個好傳統。但對文、史、哲等人文科學和自然科學中的基礎理論而言,很多研究與現實生活的聯係並不十分緊密,顯得比較“玄遠”,因而也就被一些研究者有意無意地忽略甚至放棄了。當前,學術研究中存在功利色彩較濃、學風比較浮躁的問題,不願沉下心來搞基礎研究的現象就顯得更為突出。在這樣的情形下,有必要大力倡導為探求真知而做學問的精神。
談到這個問題,我對古希臘哲人亞裏士多德的一段話感到特別親切。他在《形而上學》中講到哲學的起源和價值時説:最初人們是由于好奇而開始哲學思考的,先是對身邊困惑的事情感到驚訝,逐漸對那些現象如月亮、太陽和星辰的變化,以及萬物的生成産生疑問。一個感到疑難和驚奇的人會覺得自己無知,為了擺脫無知而進行思考,這是為了知識而追求知識。事實證明,只有當種種生活必需品全都具備以後,人們才會進行這樣的思考。
在這裏,亞裏士多德第一次提出了“為知識而知識”的思想。人們本來是為了好奇,或者是對于宇宙以及日月星辰的變化感到驚訝,或者是對社會、政治、經濟等産生了問題,去研究它,從而産生學術——哲學和科學,人類從無知逐漸變為有知,這便是人類探索和發現真理的過程。古希臘哲學最初探求宇宙的本原問題。當代著名天體物理學家霍金教授在其享有盛譽的科普讀物《時間簡史》中,對“宇宙論”發展歷史作了全面論述。他在開始時提出問題:我們對宇宙了解多少?我們又是怎樣才知道的呢?宇宙從何而來,又將向何處去?宇宙有開端嗎?霍金在介紹與論述了亞裏士多德和托勒密的“地心説”,哥白尼和伽利略反對這種傳統學説而提出“日心説”,牛頓的萬有引力和康德提出的宇宙既有開端又沒有開端、既有限又無限的二律背反定律,哈勃提出的“大爆炸”假設,愛因斯坦的相對論,海森堡發現的“測不準原理”及他和薛定諤、狄拉克提出的量子力學理論後,提出了大爆炸和黑洞的理論。
宇宙是什麼?它有開始和終結嗎?它是有限的還是無限的?這個由古代希臘哲學家提出的原始問題,兩千多年來,多少哲學家、科學家都在尋求解答;前人提出的解答和假設不斷被後人所糾正、推翻和發展;其間産生的眾多世界級的著名學者,提出永遠會被人們記住的著名理論,像相對論、測不準原理這樣的理論被普遍應用,推動了整個科學的發展。人類對宇宙的知識就是這樣豐富和發展起來的,以後它還將不斷地豐富發展下去。霍金在書中以深入淺出的手法、明白易懂的文字將這段人類認識的歷史展示給我們,也提到李政道、楊振寧和吳健雄這三位中國科學家的貢獻。
像這樣的問題,在中國古代並不是沒有被提出來過,但除了神話和宗教外,似乎較少被當作一個重要的學術問題來進行認真研究。因為從我們傳統價值觀念看,研究這類問題沒有什麼實用價值,無益于國計民生,更不能治國平天下,因此我們對于一些基礎理論研究總是覺得陌生,感到距離較遠。現在,通過這個宇宙理論的實例我們明白了:許多探求未知的基礎理論研究,實際上並不是沒有用處,而是能增進人類知識、推動哲學和科學繁榮進步、促進人類文明發展。
進行這種為探求真知而進行的基礎理論研究,必然是自由的。但是千萬不要將亞裏士多德所説的“將一個為自己而不是為他人活著的人稱為自由人”這句話,僅僅理解為“只顧自己利益,不管他人死活”的自私的人。古代希臘是奴隸社會,在那裏,凡是奴隸都是不能為自己、只能為主人活著的人;因此他們認為只有能為自己活著的人才能被稱為“自由民”。這種自由,首先是可以根據自己的喜歡和愛好,選擇研究什麼樣的問題。更重要的是,做學術研究應該不受外力幹擾,研究者能夠獨立思考,以自己的頭腦進行科學研究。這樣做學問就不會太功利。
(作者為人民日報社離休幹部、高級編輯)
(編輯:孫菁)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