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葉小鋼:人生五線間

時間:2015年04月23日來源:《光明日報》作者:郭超

葉純之

  “父親青年時代是位俊朗的美男子,周身閃爍倜儻婉轉的風華。他漂亮的雙眸亮閃著經國濟世的雄心和高邁雋永的抱負。”今年六十歲的葉小鋼回憶父親葉純之時,眉宇間也閃爍著俊朗和風華。

  父親,無疑是葉小鋼一生最崇敬的人。

  童年

  上海陜西南路582弄

  不滿三十歲的葉純之結束了在香港的“揾食”生涯,挈婦將雛回到闊別八年的上海。八年間,他為《翠翠》《嫦娥》等一百多部電影作曲配樂,名字在香港乃至東南亞家喻戶曉。據説,其行程猶如今日之明星,經常被刊諸報端,請人吃飯、外出踏青都能上報紙。

  這次舉家返滬,當然又是一個大新聞。只是,這次並不在“娛樂版”。就在葉純之離港的第二天,當地幾家親臺灣報紙赫然刊出:“中共文化特務葉純之昨日回國”。

  原來,葉純之在香港一邊進行音樂創作,一邊秘密從事我黨領導的革命工作。他被組織要求匆匆返滬,不免引起外界猜疑。

  轉年,葉小鋼在上海出生,他上面的兩個姐姐和一個哥哥都出生在香港。他的大表姐趙青是著名表演藝術家趙丹與葉露茜的女兒,後來成為新中國第一代舞蹈表演藝術家。

  趙青在《我和爹爹趙丹》(1998年1月昆侖出版社出版)中回憶:“我的大舅葉純之,後來成了著名音樂家,在港臺享有盛譽;電影《火燒圓明園》《垂簾聽政》都是他作曲的。表弟就是音樂界後起之秀葉小鋼。”

  在上海陜西南路582弄,雖然葉小鋼一家五口住一幢三層洋房,但是童年在他的記憶裏卻充滿艱辛。小時候,他經常半夜三四點鐘去馬路對面的步高裏小菜場排隊買菜。因為只要稍晚一些,緊俏的蔬菜就沒有了。

  葉小鋼經常一個人排三個隊——他用竹籃子和青磚佔兩個隊。有時與人發生爭執,他會瞪著眼睛據理力爭,毫不後退,雖然話不多,但從小就有一股犟勁。

  葉小鋼四歲開始彈鋼琴,可能程度一般,也可能是老師“不識貨”,總之他沒有考進徐匯區少年宮的鋼琴班。六歲上下,他在陪二姐去上海市少年宮考試時,被舞蹈指導鄔美珍看中,進了市少年宮。

  葉小鋼對區少年宮鋼琴老師不屑的眼神耿耿于懷。“拉倒!區少年宮有什麼了不起,我是市少年宮舞蹈隊的!”

  鄔美珍對學生十分苛刻。“現在我天天像拿著鞭子似的逼著我的作曲學生‘拼搏拼搏’‘奮鬥奮鬥’‘搞事業’,恐怕是從鄔美珍那兒潛移默化來的。”葉小鋼對鄔美珍心存感念。

  劉力是葉小鋼帶的博士生,從本科入學一路跟著葉小鋼,他的話印證了恩師的嚴格。“剛開始的時候,我們都比較怕葉老師,覺得他説話重,你那裏不好,他會馬上嚴厲地指出來。”

  現在,劉力覺得恩師的脾氣好多了,但耿直的性格始終沒變。

  組織上一直沒有解決葉純之的工作問題,葉家的日子不好過。葉純之一度被下放到農村,母親靠給別人繡花賺錢維持生活,葉小鋼和哥哥、姐姐常幫母親攬活、送貨。

  但葉家的空氣中幾乎每天充溢著音樂之聲——葉小鋼“丁零哐當”彈鋼琴,哥哥“嗚嗚咽咽”拉小提琴。其他時間,葉純之把唱片放進老式留聲機裏,普羅科菲耶夫的《彼得與狼》、德沃夏克的《新世界》或《貝多芬第九交響曲》就飄了出來。

  葉家有豐富的藏書。小學畢業後,葉小鋼大部分閒暇時光都窩在上海陜西南路的洋房裏啃經典。有一次,葉小鋼看到《説文解字》有一句“著于竹帛謂之書”,他跑去問父親。“這是東漢時對‘書’的説明嗎。”父親説,“繁體字‘書’對書是最好的描繪,你看像嗎?哈!”當時,簡體字已大行其道,葉小鋼對父親教他的“書”字印象深刻。

  “文革”時抄家,葉家大部分的書都沒剩下。可笑亦可嘆的是,德萊賽的《美國的悲劇》因為書名逃過一劫。

  “上山下鄉”運動貫穿了整個“文革”時期,葉小鋼的大姐做了工人,二姐和哥哥做了農民。根據當時的政策,他可工可農。

  1971年,初中畢業的葉小鋼去了一年農場。在上海的崇明島,他學會了插秧、割水稻。第二年,又去上海郊區一個偏遠的造紙廠當鉗工,一幹就是六年。在工廠當學徒的頭一年,他用自己的工資買了人民文學出版社第一版《魯迅全集》。

  “除了《兩地書》之外,魯迅的書我都很熟。”葉小鋼很欣賞魯迅的文筆和思想。有人評説,葉小鋼的音樂是治愈係的,但他的文字卻很辛辣。他刊諸報端的散文,確實透著魯迅雜文的影子。他認為,音樂和文章是“兩股道”。他文章落的名字經常是“葉小綱”。

  當時條件非常艱苦,葉小鋼每天上午六點鐘起來上班,下午六七點鐘才回到家裏,吃兩口飯,趕緊練琴。“每天一睜眼,大概有十幾個小時都不是自己的。我當時認為人生最大的目的就是脫離這個環境。對我影響最大的音樂家是貝多芬,他與命運抗爭的英雄主義思想對十七八歲的我影響很深。”

  葉小鋼每天堅持練琴兩個小時,星期天休息,他會加勁練八個小時。

  “那時候是一周六天工作制,很辛苦。”葉小鋼説,“我經常彈到樓下拿著竹竿捅天花板,前後左右的鄰居拿石頭砸我們家的玻璃。夏天,父母也會因為我彈琴,躲到陽臺去。有一次,母親問鄰居:你看鋼琴伴奏《紅燈記》嗎?鄰居説,我看什麼,我天天聽人家隔壁彈。”

  廠裏工人都知道葉小鋼會彈鋼琴,對他比較照顧。但有一件事讓他很痛苦。當時,年輕人要求思想進步,積極入團,但是葉小鋼因為家庭原因一直不能如願。

  費了很多周折,葉小鋼終于入了團,但還是有人投反對票。有人説他老不務正業,彈“封資修”的東西。

  葉純之直到“文革”結束前都沒能回到他所鐘愛的音樂工作中,但他始終沒有放下音樂。葉小鋼記得,父親創作的《中提琴協奏曲》,“憂悒的中提琴破空而來,似清樸之人立于蒼茫天地之間。就是這個作品,最終在我心靈中喚起了對音樂創作的好奇心。”

  葉小鋼鍥而不舍地練琴,希望“考上文工團,改變人生”。總政、海政、空政、鐵路、煤礦等文工團他都考過,業務沒有問題,最後都卡在了政審上。

  “你們今後的人生一切都要靠自己努力,家裏是指不上的。”父親常説的這句話葉小鋼記憶猶新,“二十年後,我一個人赤手空拳跑到北京來打拼,幾乎沒有一個人可以襄助。我早早意識到,命運改變只有靠自己的努力。這一點我永遠感激自己的父母。”


(編輯:曉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