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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國電影"衝奧":"東方情懷"還需世界表達

時間:2017年03月09日來源:解放日報作者:

26年“衝奧”無果,“古裝”余熱已盡

  “奧斯卡獎”不是國際電影節獎項,而是一個美國本土電影評獎,只是由于美國電影文化影響了全球電影遊戲規則,它也就超越本土性,被視為世界電影“至尊”。為了增強國際性,它設置了“奧斯卡最佳外語片獎”,專門頒給美國本土以外的優秀影片。就是這個“奧斯卡最佳外語片獎”,讓世界許多電影人牽腸挂肚,榮獲該獎項基本被認為是獲得了美國甚至世界主流電影界的承認,在業界地位非同小可。盡管歐洲電影為抗衡“奧斯卡獎”設立了戛納、柏林、威尼斯三大電影節,擁有了自己的“電影節文化”,但是,即便是一些大電影節上的獲獎片,如果沒有榮獲過“奧斯卡最佳外語片獎”,總讓制作方覺得有所欠缺。

  中國電影從20世紀90年代開始衝擊“奧斯卡最佳外語片獎”,這以前,中國電影也在包括歐洲三大電影節在內的國際A級電影節上獲得過不少獎項。這説明中國電影開始將眼光置于國際電影文化高度,這是中國展示改革開放發展成果的要求以及中華文化的自信使然。但是,除了獲得屈指可數的幾次提名,還一直沒有問津過“奧斯卡獎”。(左下表)

  從表中可以發現,剛開始“衝奧”即連續獲得“奧斯卡最佳外語片獎”提名的三部影片《菊豆》《大紅燈籠高高挂》《霸王別姬》,都是關乎“東方文化”的。它們在文化上“用力”頗深,涉及表現古老的中國人性,其中有的影片甚至刻意安排了大量並非真實存在,卻有助于凸顯地域色彩與歷史厚重感的“民俗”,並以歇斯底裏的吶喊和強烈的表現欲,引起奧斯卡評委們的矚目。

  2002年,張藝謀導演的古裝武俠電影《英雄》獲“奧斯卡最佳外語片獎”提名,也被認為是得了2001年美籍華人導演李安憑《臥虎藏龍》榮獲“奧斯卡最佳外語片獎”的“余利”。由于代表華人電影首獲“最佳外語片獎”的巨大榮譽及影響力,李安超越張藝謀而成為了東方電影美學的領路人,強有力地指出了中國電影衝擊“奧斯卡獎”的“東方路線”。緊隨其後的《英雄》,只是“東方圖譜”更為濃彩重墨,未料想,也成了此後15年裏中國電影獲得“最佳外語片獎”提名之“絕唱”。它之後,追隨“東方路線”的《十面埋伏》《無極》《滿城盡帶黃金甲》等,再也無緣提名。

  2007年,曾有“奧斯卡獎”評委致函中國有關方面,建議選送“奧斯卡獎”的影片不再是古裝片,因此,當年改送了表現戰爭與和平題材的《雲水謠》參評。後面的選送影片,題材上有當代、古代,有文化名人、重大題材,有喜劇、有悲劇、有正劇,但無一例外地連提名的邊也沒擦到。這些就是26年中衝擊“奧斯卡最佳外語片獎”的戰果。

  反思跟風,用國際語言傳遞“東方情懷”

  中國電影衝擊奧斯卡獎,尚未能同步反映出經濟騰飛與電影文化水平的躍升,這其中當然也不排除國際評獎中的偶發因素和藝術外考量,可能會影響它完全客觀地反映一國電影的真正水平。在亞洲經濟發展遠不如中國的伊朗,卻兩度收獲“奧斯卡最佳外語片獎”——2012年,第84屆“奧斯卡最佳外語片獎”授予電影《一次別離》;剛頒出的本屆“奧斯卡獎”又把外語片獎授予了同一位伊朗導演的《推銷員》。這不免使中國電影人的心態糾結起來——中國電影真不如伊朗電影?當然,更多人則坦然承認伊朗電影確實有值得我們學習之處,尤其是其“靜水深流”值得中國電影業界深思。

  自《英雄》開始,許多中國重要電影導演為了拯救當時瀕于沉睡的中國電影市場,自願放棄電影理想而投入所謂“商業大片”的創作。隨著對于好萊塢電影的接觸模倣日益頻繁,趨近好萊塢或者“準好萊塢”模式的電影産品不斷涌現。問題是相當部分“商業大片”在影評界乃至觀眾中的口碑差強人意,而由于《英雄》的成功,不少電影人還將它們視為“衝奧”的拳頭産品。筆者認為,我們需要端正一些對于“奧斯卡獎”的認識。一是“奧斯卡”最佳故事片獎都是頒給嚴肅電影的,也就是説,奧斯卡獎有自己的價值觀以及藝術目標,他們是將電影作為文化藝術來評估的;二是奧斯卡獲獎影片除了《阿甘正傳》等少數幾部之外,少有商業大紅大紫之後才獲獎,大多是獲獎以後,才在商業上大紅大紫的,屬于先有口碑後有票房;三是奧斯卡獲獎影片的目標觀眾從來不定位在北美,而是全球觀眾,它是為全世界觀眾拍片的。

  與此相對照,目前中國電影正在引入好萊塢的商業運作,卻少有思考和學習美國電影是如何呈現思想高度的。在資本逐利之風的“裹挾”之下,我們漸漸習慣了以票房論英雄,可謂産品多、作品少,有贏家、缺行家,藝人多多,文化人則寥寥。以為抖個機靈、玩個概念、賣個情懷,刷幾張明星臉,即可賺個盆豐缽滿。由于對于電影思想人文和藝術價值思考的缺位,即便與伊朗電影比較,中國電影也缺乏一種真誠氣質,而顯得過于“跟風”和熱衷“搶錢”,也缺乏真正具有東方韻味的樸素美感。

  好萊塢編劇“教父”羅伯特·麥基曾經告誡中國同行,不要使自己的電影成為好萊塢的贗品,衝擊“奧斯卡獎”不如衝擊自己的“東方情懷”。這位近年一直在中國“傳經授道”的美國電影老人,其言也善,也是擊中中國電影“沉疴”和“命穴”的——試問哪一國會把自己的最高文化榮譽獎杯授予克隆自己的復制品呢?

  中國電影人熟悉“東方情懷”,喜愛“東方情懷”,也應該長于表現“東方情懷”,在這裏不能不提一下張藝謀的早期電影——不管小説原著描寫哪個地區,被張藝謀改編成電影以後全部改為“中國北方”,因為他熟稔于“北方”而有著無限的靈感,真正感動自己也能感動他人的情懷,往往就蘊藏在其中。中國後來選送“奧斯卡獎”的作品中也不缺乏“東方情懷”,有些表現得似乎還很濃鬱,例如古典氣息的《十面埋伏》《滿城盡帶黃金甲》,近現代題材的《梅蘭芳》《金陵十三釵》,還有當代格調的《搜索》《滾蛋吧!腫瘤君》,為什麼依然在“衝奧”時“顆粒無收”?2015年上海國際電影節論壇上,李安預言“票房即將超美,成為‘老大’還差幾件事”的發言,可以説是對中國電影“全面體檢”以後所下的“診斷”。其中有幾句話,似乎頗能為具有“東方情懷”的中國電影無緣“奧斯卡獎”解疑答惑。他説:“往長遠想,中國文化比美國文化悠久許多。東方民族有自己的情懷和表達方式,但還沒有變成世界語言,我們也還沒有找到一個出路。”“我們需要做的,首先是更好地把握和了解我們的傳統文化,其次是去尋求一種世界共通的電影語言、溝通方式,這樣走出去就是一件很自然的事情。”誠哉斯言,中國電影一要往傳統文化的深處開掘,二要學習世界性表達和溝通。

  突破“阻隔”,需內外兼修艱難探索

  余秋雨在澳門科技大學的演講中曾説道:“現在的中國就像一個巨人突然出現在世界的鬧市區,周圍的人都知道他走過很遠的歷史長途,也看到了他驚人的體量和腰圍,卻不知道他的性格和脾氣,于是大家恐慌了。闡釋中國文化,就是闡釋巨人的性格和脾氣。如果我們自己的闡釋是錯亂的,怎麼能夠企望別人獲得正見?……我想,至少有一半原因,在于文化的阻隔。”筆者認為,這種“文化的阻隔”,也表現在中國電影衝擊“奧斯卡獎”方面。因為中國電影“還沒有變成世界語言”,世界“不知道他的性格和脾氣”。正如李安為中國電影人指出的那樣,中國電影人需要首先更好地把握和了解我們的傳統文化,了解中國歷史、東方神韻的獨特、美麗、感人在何處。這是嚴肅的命題,也需要艱難的探索。

  另外,中國電影人周圍應該有一個“文化人朋友圈”,而不僅僅是一群電影專業的藝人自説自話地進行制作。“東方情懷”的精髓要找到“世界共通的電影語言、溝通方式”,需要我們的創作姿態不太高。這一點,伊朗電影的成功對我們有所啟發——不是動輒從家國民族、歷史傳奇那樣的大概念出發,而是俯下身去,真正貼近“尋常生活”和“平凡人生”。我們需要從“尋常生活”中去體現“東方民族自己的情懷和表達方式”,並尋求真誠的表達。然而目前,許多中國電影已摻雜有太多非電影的因素,純情不再,難以動人,需要進行文化改造。再則,表達東方情懷,需要有撩人心扉的文化意味和很高的文化品位,只有制作出來的電影溫暖自己,才能感動世人。

  如果長于將“東方情懷”轉化成為“國際語言”,中國電影離真正走向世界(獲“奧斯卡獎”只是其中一種象徵)也許便不再遙遠。

  (作者為上海戲劇學院教授、中國電影文學學會副會長)


(編輯:單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