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長司黃侯像讚(修復前後圖)


伏虎羅漢(修復前後圖)
“修復古代書畫是一門苦差事,卻又不可或缺。修復師的工作,就是延續一部書畫作品的生命。對于許多古舊書畫來説,只有經過修復和裝裱後,才能最大限度地恢復原有的面貌、並繼續流傳百世。”馮鵬生年近七旬,講話利索得很,説到關鍵時,那眼鏡後面的眼睛還要睜得大大的,好像是在“鑒定”你是否聽明白了。
當年,那位因家境貧窮結束學業的少年,15歲就跟著師傅江海滄(張大千門下的北派裝裱高手)學習書畫裝裱技術,17歲進了榮寶齋,張貴桐、王家瑞兩位修復專家又傳授給他修復古書畫的專業知識和操作技術。從最初的一名學徒工,到裝裱車間主任,再到榮寶齋的副經理,馮鵬生一路走來,和師傅們潛心修復了眾多國寶級的文物。
【一次危險最大的修復】
“‘契丹藏’是我印象最深、危險最大的修復。”提及這樁驚心動魄的修復往事,馮鵬生語氣裏其實透著自豪。
大藏經是佛教的一部大百科全書,吳承恩在《西遊記》中描寫的唐僧取經,説的就是大藏經。公元976年,中國第一次將大藏經整理成文,16年後,當時的契丹國,開始刊刻中國的大藏經——“契丹藏”。
1974年,“契丹藏”在山西應縣木塔第四層釋迦佛塑像的肚子裏被發現。“因為過了近千年,加上黃鼠狼的折騰,‘契丹藏’已破損得不成樣子,好多經卷‘硬得跟搟面杖似的根本展不開’。”馮鵬生形象地稱。當時已是榮寶齋裝裱車間主任的他,組織了張貴桐、王家瑞、李振東3位榮寶齋裝裱修復技術最高的先生,對修復經卷做了分工。因為經卷太硬,紙又薄,還粘在了一起,他們採取了水中衝洗的方法,兩個人按著,兩個人在水裏慢慢地展,終于揭開了幾卷經。“那可真是非同小可,萬一弄壞了怎麼辦?我們幹活兒時是大冬天,大家卻常常滿頭大汗,全是被嚇的,確實緊張啊!”馮鵬生説。
修復一件古代文物需要極大的耐力和恒心,才能對抗日復一日漫長的寂寞。馮鵬生和師傅們一絲不茍地付出了兩年半,最後終于將“契丹藏”從一堆枯朽酥脆的紙片,一點點地還原回它的應有面目,使其重新具有了研究價值。
“那年,我37歲,是第一次主持搶救修復國寶級文物。當年參與搶救工作的4個人,如今只剩下了我。”説到這裏,馮鵬生感慨萬千。
【從5萬人民幣到5萬美金】
一個“好”的修復者,他所做的應該是“必須的”和“最低限度的”。馮鵬生曾主持修復過清乾隆年間丁觀鵬所畫的巨幅重彩人物畫《妙嬉國佛説法圖》,該畫被德國一家博物館收藏,因保存不善,畫面失色比較多,損壞嚴重,多處已經殘破,有些局部甚至出現了窟窿。上世紀80年代初,德國人經由德國大使館找到馮鵬生。
這幅近50平方米的絹本畫不僅是重彩,且畫上有描金,遇濕就掉。因布滿灰塵,破損嚴重,畫面已變得酥脆。這些問題都不好處理,馮鵬生和其他修復師歷時數月才完成了修復。“既不失去古色的味道,又還原其應有的風韻,一根金線都沒有消失”,在馮鵬生看來,那是一次完美、理想的修復。
“我們做成這個事情以後,德國大使坦言中國的修復藝術很奇妙。原來談的修復費用是5萬人民幣,但他們付款時非要給5萬美元。我們謝絕了,只希望他們能夠認真保護它。”馮鵬生説。
【一千萬件等待搶修!】
1986年起,馮鵬生的足跡開始出現在中央美術學院,他自己進修學習數年後,漸漸地開始進行理論沉淀,繼而受聘于此,教書育人。其“修舊如舊”的文物修復理念也成為學術界普遍接受的原則。而修復古舊書畫時,還要根據具體情況區別對待。“我們對古舊書畫修復有兩種處理方法,一種是屬于重要文物,有歷史文物研究價值的,我們要留其歷史原貌,稍做清洗,一般都不給它添筆。此外,個別普通的藝術品有殘損,我認為可以補筆,但必須用當時的顏色,按照其用筆的特點添加,目的只為恢復原作的形貌,要讓業界人士讚同、一般人看不出來,才算達到最佳境界。”馮鵬生分析道。
據統計,因自然老化或保管欠缺,目前中國有1000多萬件珍貴的書畫作品亟待搶救修復。而國內幾乎所有美術館和博物館都存在書畫修復人員數量不足的問題。“如果沒有人修復,那些書畫可能會成為廢紙。書畫是歷史文化的載體,若載體不存在了,那會給我們的民族文化研究造成很大損失。”于是人才的培養成為了馮鵬生的“要事”。迄今他已經教出了8位書畫鑒定與修復專業的碩士研究生。“我想培養出既有技藝,又有綜合知識,還得有繪畫基本功底的修復師。目前,我的學生對修復的基本技巧都掌握了,但在實踐上還差很多。舊書畫修復過程中最復雜的當屬分離畫心,而清洗污漬、修補殘缺、全色接筆、處理畫心的過程需要一氣呵成。這些他們還得多練。”馮鵬生語重心長地説。
“不許揭薄”、“不許重洗”、“不許剪裁過多”……《紹興禦府書畫式》詳細記載南宋時宮廷書畫裝裱收藏制度,對書畫作品裝潢的用料、規制、工作程序及原則都有詳細規定。“古代都注意這個問題了,但現在我們的書畫作品送到哪裏修復、怎麼修復、修復過程的評判標準、收費標準等等,還不明確,這些都需要規范。”馮鵬生認為應該盡快制定書畫修復行業的各種標準。一天夜裏,他在電視上看到新中國第一部文物保護法的起草人謝辰生時,一個勁兒地想著“如果謝老能在書畫修復的原則、體例、法典上給點意見、指導呼吁,那該多好!”——竟激動得直到淩晨三點也睡不著覺。
在50多年的裝裱修復生涯裏,馮鵬生妙手“修”丹青,拯救過數以千計的歷代法書名畫、寫經、刻經等珍貴文物。盡管經驗豐富,但每一回動手修復,他都十分謹慎。“做修復這工作,如臨深淵,如履薄冰,稍不謹慎,珍貴的作品頃刻間便被毀掉。我時常半夜起來看看,看有沒有給修復壞了。”近兩年,他“抓緊時間幹實事兒”,修復了鄧拓收藏的1/3的書畫,“把裏面主要殘破的都修好了”。
像馮鵬生這樣的修復師,雖然不在修復作品上留名,但他們的努力讓觀眾更準確地了解到作品的真實原樣。或許,當觀眾們流連忘返于眼前的精彩畫作時,就是對他們最大的致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