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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滿’中逼出一種孤冷”——何加林的中國畫藝術

時間:2013年03月06日 來源:《中國藝術報》 作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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月在湖山

□ 許 江

  二十年前,居孤山東緣,伴平湖秋月,常于夕照中望寶石諸峰,感秋風楚楚,空谷回音。那葛嶺如一片橫屏,兜著湖水,點點滴滴灑落滿山的醉色。湖裏的雲山更似靈透,只讓那真正的葛嶺空茫茫,一片濃稠。待得月上北山,螢光漫灑下來,山嶺驀然間變得剔透,山形被勾出濃密淡疏,山腹中閃露搖曳的淡彩,如幾點聲籟,守著夜的邊緣,讓人倍感“風清覺時涼,明月天色高”。

  看何加林的畫,總讓我有這種月上湖山的感覺,他的寫生尤讓我喜歡。無論中景庭院、古木參天,還是山野流遠、林畔村陌,都有著一份獨特的密集,一種幻變著的“滿”,將群山叢林聚集到一起,如橫屏一般列開,生生地逼出心靈的絲絲纖想。

  李白《菩薩蠻》詞中有“寒山一帶傷心碧”一句,意指日暮之時,山色深寒。傷心碧是深碧的山色所帶出的心靈的牽挂和憂傷。何加林的山水畫涵著一種孤冷湖山的氣息,如孤山,如葛嶺,那山雖峻朗,那林雖繁茂,卻都帶著幾分寒意。這孤冷與寒意蘊涵湖山的悠遠,很有幾分清雅。這是中國山水詩人所特有的與湖山相思、與人生相望的境味。

  月照湖山。那月光如水的拂照下,湖山泛起一派空濛。茂林和群巒倣佛靜靜地移走。何加林筆下的山林帶著月一般的夢痕,編結著一種密織的濃厚。宋人的凝重,元人的疏朗,在這裏靜靜地相遇,在千古明月的朗照下,寂然相遇。那自然中僅有的一點艷色,也如舊照一般退卻,並帶著特有的濃重,特有的月光的催發,洇滲開去。那畫倣佛在月光中被蒸煮了許多時辰,剛剛揭開罩頭。

  何加林的寫生山水,在“滿”中逼出一種孤冷之感,先自對寒山寒林有一種詩意的體察。這種體察,並非刻意地構劃,而是將自己化作那一樹一山來琢磨自然本有的生機。待到表現之時,那筆卻又是率性的,甚至是隨心所向的。在幹濕皴擦之間,盡顯揮灑和跳脫;于筆墨的豐潤中,展露一派盎然生機。冷而雅,黑而潤,變化而富生機,飽滿而不失空靈。我們隨著何加林的筆墨,在月色湖山中行走。

  真正與我們相遇的是月在湖山的心靈詩意。

古意與舊氣

□ 何加林

  十幾年前,中國畫壇時尚創新風,每畫一幅作品,首先要看畫法是否出新,觀念是否出新,技巧是否出新。于是乎,玩畫法的,以素描、油畫、版畫入畫,便以為是新;玩觀念的,以哲學、宇宙、抽象入畫,便以為是新;玩技巧的,以制作、肌理、材料入畫,便以為是新。如此種種,一時風靡。創新本無過,但未界定何為創新,便一味跟風,自會弄巧成拙。中國畫的藝術水平主要體現在藝術格調、筆墨境界與文化修養方面,好的作品自然也暗含著好的技術,這就是“技近乎道”。一味地在技術上玩花樣,在觀念上標新立異,而忽略自身品格與文化的培養,即使偶爾在全國美展上獲了幾個大獎,不久也會江郎才盡,走不遠的。現在我們回頭看看。這些例子還真不少。

  再説,新的東西未必就好,歷史上很多好的東西都是經年累月形成的,並非突發奇想的一時揮就。畫畫僅僅為了圖一時的耳目之快,並且為了迎合別人的口味,功利地去畫,這種創新只能是曇花一現。

  近年來,提倡創新的人少了,講古意的人卻越來越多,古意又成了這一時代的時尚。説來也怪,我在有學養的老先生那裏很少聽到有人談古意,反而是一些年輕的畫家動不動就是古意。這與前些年講創新形成反差。真是搞不懂,難道每個時代都要提出個什麼口號,才能出好作品嗎?就像前些年,人們還沒有搞明白什麼是創新,就一味地跟風,結果什麼也沒畫出來,就糊裏糊涂地來到了古意時代。再看看近年來的作品,真正體現出古意的好作品有幾件?一眼望去,滿目舊氣。

  元代趙孟頫雲:“作畫貴有古意,若無古意,雖工無益。”意思是説,畫畫的重要之處在于古意,如果缺少古意,畫得再工整也無濟于事。在這裏,我們看出兩個問題,一是趙孟頫提出古意,卻未明説古意是什麼,二是“雖工無益”,必有所指。趙孟頫又説:“今人但知用筆纖細,傅色濃艷,便自謂能手。殊不知古意既虧,百病橫生,豈可觀也?”至此,還是沒有説清楚古意是什麼,倒是把與古意相對的弊病“用筆纖細,傅色濃艷”作了批評,並把矛頭直指“今人”。緊接著趙孟頫出語驚人:吾所作畫,似乎簡率,然識者知其近古,故以為佳。此可謂知者道,不為不知者説也。原來,趙孟頫所謂的古意,弄了半天只有“簡率”二字。

  宋末元初,中國畫壇時值蛻變期,北宋之磅薄,南宋之淋漓,正被一些院體畫家所丟失,所剩只有“纖細”與“濃艷”,趙孟頫正是針對這種情況提出要追唐人古意的。趙孟頫甚至對李唐這樣的大家也多有批評:“李唐山水落筆老蒼,所恨乏古意耳。”如果,我們讀過李唐的《萬壑松風圖》,不會因為趙孟頫的微詞而受影響,相反,倒覺得此圖那種雄闊、森嚴、峻拔之氣,頗有漢唐氣象,古意橫生。其實,趙孟頫的“古意”就其本質而言,無非是儒、釋、道思想所暗合的那種樸素、淡雅、率真、靜清、凈簡的高尚品質和審美境界。然而,就其個案而言,他的作品雖然“有唐人之致,去其纖。有北宋之雄,去其獷”(董其昌語),藝學之妙,頗具古意,但對于古人,趙孟頫卻自有偏愛。他厚古薄今,對唐人推崇備至,對宋人過于批評,這在今天看來也未必客觀。就山水畫而言,至今留存下來的唐人作品鳳毛麟角,而宋人作品則洋洋大觀。山水畫鼎盛于宋已是定論,如果按趙孟頫那樣去看宋畫的話,那麼,山水畫便失去核心意義了。

  也許正是趙孟頫提出了古意,使得現今許多崇尚古意的畫家皆用趙孟頫法眼去看古人,總認為唐人山水高于宋人。這是片面的,真若如此,董其昌就不會在評價趙孟頫作品“有唐人之致”之後加上“去其纖”了。現在應該明白,宋人作品在“雄”之余,固然有過于“獷”的地方,而唐人作品不也是在“韻致”之余,過于“纖”了嗎?因此,古意就一定不能單一地用趙孟頫法眼去看了,而一定要從其所提倡的本質上去觀照。不難看出,趙孟頫的“簡率”正是符合了傳統美學思想中的“凈簡”與“率真”的藝術境界,從而具有了古意。

  近年來,許多畫家提出古意,其淵源莫非來自學院的新生代,這些畫家較“文革”間成長起來的畫家多讀了些書,又看透了西方藝術對中國傳統藝術衝擊所帶來的弊端,並對那些大談創新的陳詞濫調倍感厭惡。故而,重溫古人之意趣,得傳統滋養,親近古人,覺得古意之為重要,代向傳誦,古意之風始盛。這其實是一種好的風氣,對于迷失的傳統文化,能夠被許多年輕學子所重拾,實是中國畫壇之萬幸。

  不過,提倡古意,首先要弄明白古意的真正涵義,因為,古意並非舊氣,也並非是時間上的概念。由于趙孟頫重唐輕宋,造成我們對古意的理解也認為是越遠越古。而在作畫時,易承襲古人的痕跡作為自己的筆墨載體,去達現古意,使我們的作品徒具古人軀殼,表象上徒有其古,並單一地認為象古才能意古,這是作品産生舊氣的一個敗因。其實,古意之古,主要是指古人那種經過千百年來錘煉的美學思想和藝術境界。這種境界,春秋戰國有,秦漢有,隋唐有,宋元有,明清有,當代同樣也有,其發端就是儒、釋、道思想。因此,只要作品中具備了這一審美境界,便與古人所倡導的美學思想所契合,自然也就有了古意。而這種古意,同樣可以意古而象未必古,這才是古意的正解。

  然而,在時下許多畫家當中,有不少人讀了一些書,卻未必懂得“古意”二字的真諦,以為學古人之法便是古意。于是,行事古怪,高談闊論,自詡高古,作古人狀,所恃筆墨,寧與古人同,尤以趙孟頫之喜惡為己之喜惡。然所作之畫,缺少生命氣象,缺少造化之源,也缺少個性氣質,更缺少創造力,筆筆皆為古人,貌似古人軀殼,徒守古人衣缽,味同嚼蠟,不僅失去古意,還弄來滿紙舊氣,成一時之流弊,值得時人深省。

  何加林

  1961年生,杭州人。1988年畢業于浙江美術學院中國畫係山水專業,獲文學學士學位。1998年畢業于中國美術學院中國畫係山水專業,獲文學碩士學位。2004年畢業于中國美術學院中國畫係美術學專業,獲博士學位。現為中國國家畫院創研部副主任,中國美術學院教授,博士、碩士研究生導師。係中國美術家協會會員,中國藝術研究院特聘研究員,浙江省美術家協會理事,杭州市美術家協會副主席,杭州畫院副院長。

  作品《漢中古道行》曾獲全國“中華杯”中國畫大獎賽銀獎(1988年,北京,中國美術家協會主辦)。作品《秋氣嶙峋》曾獲全國首屆中國山水畫展金獎(1993年,合肥,中國美術家協會主辦)。另有眾多作品參加國內外大展。

又見雷峰塔 69cm×136cm 2004年

塔影亭 69cm×136cm 2003年

(編輯:單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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