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頁>文藝>文學>作品展示

我的理想圖書館

時間:2013年01月23日 來源:《人民日報》 作者:蔡家園
0

   我的圖書館不是書庫,它是我與那些精靈對話的場所。我知道,只要我從書架上取下一本書,輕輕將它打開,一個精靈就會蘇醒。每本書都滿載著業已逝去的所有時光的含義。在我的圖書館裏,一個又一個新的宇宙被復原著、整合著、創造著…… 

  還在少年時代,我就渴望擁有一間自己的圖書館。那時,我所在的小縣城只有一座規模很小的圖書館,藏書甚少,而且借閱不便。每次走進那間昏暗的、彌漫著灰塵氣息的書庫,我的目光就像燕子一樣充滿期待地一次次從那些殘破不堪的書籍上掠過,最後總是無可奈何地跌落下來。書架上充斥著內容拙劣的流行讀物,鮮有令我感興趣的圖書。沮喪不斷地聚集,竟然激發了我的一個夢想——建立一間自己的圖書館,只收藏自己喜歡的書籍。

  後來上了大學,經常去學校圖書館和市立圖書館借閱圖書。這些圖書館藏書豐富,種類繁多,但是放眼望去,往往讓人覺得眼花繚亂。加之受種種規定限制,仍然感到圖書館不能完全滿足我的需求。而那個渴盼擁有自己的圖書館的念頭就像蓓蕾一旦孕育了,必然要綻放出花朵來—— 一直活色生香地誘惑著我。及至讀到維吉尼亞·伍爾芙的演講,她説夢想擁有一間自己的屋子,頓時引發了我的強烈共鳴。這位英國女作家和我一樣,其實都是渴望擁有一個屬于自己的、獨立自由的空間。這個空間是物理的,更是精神的,它非常渺小,又無限廣大,我們身處其間,完全可以主宰自己,倣佛“世界之王”。她的“屋子”與“我的圖書館”本質相同,都是一個自足的、小小的宇宙。

  多少年過去了,我的圖書館之夢一直在持續不斷地構築著,從來未曾停歇……

  其實,我的圖書館不需要宏偉的建築和豪華的裝修,甚至不需要太大的空間。五十平米的一間房子,墻壁全部漆成白色,沒有任何多余的裝飾。三面墻壁上懸挂著我喜愛的書畫作品,有國畫大師周韶華的水墨畫《沙漠紅柳》,有我的朋友、書法家蘭幹武題寫的橫幅“閎約深美”,還有著名版畫家趙延年創作的木刻魯迅像;另一面墻乃落地玻璃大窗,窗外栽著幾叢修挺的翠竹,總在迎風輕唱。書架不必用高檔紅木制做,但木材必須結實,而且橫隔板足夠寬厚,能夠放兩層書籍為佳;另外,書架底部一定要安裝滑輪,可以整架移動,充分利用儲藏空間。

  我的圖書館只需存放五千冊圖書(這是藏書數量的上限,假如我每三天讀完一本書的話,必須活到80歲才能將這些書全部讀完),一旦有新書加入,就得剔除一本舊書。我的藏書分為三大類:一是工具書,放在橙色書架上;二是經典圖書,放在綠色書架上;三是主題性圖書,放在藍色書架上。工具書是閱讀和研究中常常需要使用的,像各種詞典、大百科全書、歷史年表、地圖冊等等,總共不會超過一百本。經典圖書大約有一千本,包括哲學、文學、歷史、藝術、心理學、文化學等學科的著作。最多的是主題性圖書,包括我研究的或純粹只是感興趣的主題,譬如“文學插圖”、“書之書”、“藝術電影”、“紀實攝影”、“美食文化”、“湖北地域文化”、“左翼知識分子”、“自由主義知識分子”、“中國現當代思想史”、“文化與殖民”、“先鋒藝術”等等;還有一類就是朋友們簽名贈送的圖書——也許我不會常常閱讀,但陳列在書架上會讓人時時感受到友誼的溫暖。當然,我還專門留了一格存放自己編輯的書刊或創作的書籍,那一格書架是白色的。我曾對妻子開玩笑説:在我行將就木之前,這一格應該放滿了書,到時候再把它漆成藍色吧!所有的圖書中有一本最為重要,那就是圖書館藏書的編目和概要。這本書得我自己來撰寫,也許要等到許多年之後才能完成。

  我的圖書館會拒絕一些流行的書籍入駐,譬如教人炒股的書、教人玩電腦的書、教人快速成功的書,還有其他用來打發時間的通俗讀物。這些圖書如同病毒,會污染潔凈的空氣,必須堅決剔除。

  這個圖書館裏只需要配備一臺硬盤足夠大的電腦,並有一條網線與外界相連。硬盤中分類存儲著常用的電子書與相關資料,網絡則是與外界交流的通道。電腦桌與書桌分開,除非寫作或查找資料,電腦平常都是關閉的,以免讓人留連網絡而忘返。書桌放在靠近窗戶的地方,窗臺上可以放幾盆花,春插桃花,夏栽梔子,秋來丹桂,冬養水仙。書桌上不置電話(走進圖書館,手機也關閉),更不擺設觀音或懸挂國旗。筆筒自然是需要的,而且每月可更換一個新的(我漫遊世界時,收集了許多形態各異的工藝筆筒),裏面插幾支鉛筆與圓珠筆;還有一個刻著“泰山石敢當”的石質鎮紙,一沓書簽和許多空白小紙條。煮上一杯熱氣騰騰的咖啡,我一天的圖書館生活就這樣開始了,寧靜、簡單、溫馨而悠遠。

  愛默生説過:圖書館是一座神奇的陳列大廳,在大廳裏人類的精靈都像著了魔一樣沉睡著,等待我們用咒語把它從沉睡中解脫出來。我的圖書館不是書庫,它是我與那些精靈對話的場所。我知道,只要我從書架上取下一本書,輕輕將它打開,一個精靈就會蘇醒。每本書都滿載著業已逝去的所有時光的含義。在閱讀、沉思與寫作中,我一次又一次將過去、現在與未來接通,賦予每一本書無窮的魔力。在我的圖書館裏,一個又一個新的宇宙被復原著、整合著、創造著……

  我的圖書館是對外開放的。那些追逐圖書排行榜或嗜好通俗讀物的讀者大約不會來光顧,只有喜歡讀“無用之書”的真正書蟲才會聞“香”而來。假如他們來借書,既不需要證件,也不需要押金,只要在電腦上登記,記得在規定的時間歸還圖書即可。

  在這個充滿目的性和實用性的年代,我的這間圖書館也許是最無用的。它不可能為我帶來金錢,也不可能為我帶來名譽,更不可能護佑我避過人生中的險惡,它甚至不能清晰地告訴我真善美與假醜惡的界限,它唯一帶給我的是諸多可能性:受到啟發的可能性,不墮落的可能性,改變與超越的可能性……

  已經忘記了在哪本書上讀過這樣一句話,“當我攀上圖書館的書梯最後一級臺階時,恰巧看見了落日最美麗的余輝。”在孜孜追尋真理的路途上,這無與倫比的風景無疑是一個虔誠而執著的跋涉者所獲得的最美饋贈。在我的圖書館裏,那個喜歡臨窗而坐的身影也會常常從書頁間抬起頭來向窗外看去,他一定總是期待著在不經意間與那一抹最美麗的夕陽相遇!

(編輯:路濤)
會員服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