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寫到人不愛時

時間:2013年07月10日 來源:中國文藝網 作者:楊光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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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這個時代,什麼是藝術,似乎無法衡量了。于是,大家就看頭銜、看文憑、看誰的錢多。馬克思説,資本在狂歡。但資本狂歡的結果,就是人的虛無,劣幣橫行。我老是懷念古典時代,那個時候,誰有沒有水平,總是有一個衡量的標準。那個時候的社會,不管官場,還是民間,總是有一些高人,他們成為社會的發言者。他們説什麼,大家都相信。如今是民主時代,每個人都有一票,每個人都覺得自己是大師。結果就是誰最靠近平均數,誰就最偉大。

  我喜歡章太炎,連帶也喜歡他的門生,那都是了不得的。但論文憑,卻可憐得很,基本都沒有。比如黃侃,跟章太炎求學幾年,平生無著述,每日只是點書,朱墨紛呈,臨死,一邊吐血,一邊堅持點書,每日的任務都要完成。我買了一冊《黃侃手批説文解字》,很厚,翻閱的時候,看著他的那些批注,墨筆,也有朱筆,密密麻麻,真是欽服無盡。這才是真學者。在他那個年代,這樣的學者大家是認的,知道他是大師。可是,黃侃如果活在當下的高校,那恐怕很慘苦了。無論文、無專著、無課題、無項目,每天讀那麼多書,有什麼用?

  走了很多地方,拜訪了很多人,也看清了如今的世事,騙子居多,真才實學者並沒有想象的那麼多。不過,我看人,從不看他的什麼頭銜、專著勞什子,我就用自己的眼光看他的水平。

  我的朋友楊海燕就是一位有真才實學者,從他幾年,點點滴滴,啟我至巨。我一直不太喜歡周作人,我崇拜魯迅。而他多次談到周作人的好,我當然承認他的好,但總覺得沒有他説的那麼好。2013年歲首,我從北京訪學歸來,他到我的寒舍閒聊,期間又談起周作人,我説,周作人的《魯迅的故家》啰啰嗦嗦,拖沓蕪雜,資料而已。他搖著頭,嗯,不是那樣的。我説,顧隨是他的學生,對他的文字也很不喜歡。他説,顧隨有激情,喜歡魯迅。但平淡更是一種境界。我表示不同意,話語大了一些,他似乎生氣了,但沒有翻臉,可臉色是拉了下來。我只好換了話題。不知怎麼又談到了臺靜農,于是,我提到了林文月,説到她對臺靜農的感情,似乎很深。他説,你看看臺靜農的文字,比如《傷逝》那是多好的文字。臺靜農的書,我是有的,也是看過的,似乎沒有看出他説的這樣的好。

  他離開後,我就拾出臺靜農的《龍坡雜文》,周作人的《苦雨齋序跋選》,細細地看,竟然看出了好,心境平靜而幸福。熱愛漢語半生,今日才更深地體會到了漢語的味道。讓我想起了胡蘭成説張愛玲的那段文字,大意是説,已經看過多遍的東西,讓愛玲一説,一下就似乎懂了。原來當初並沒有懂。不過,這樣的類比,也很不倫不類。只是意思還説得過去。

  有時候,跑出去看書法展,看來看去,能超過楊海燕的真不是很多。于是,就有點輕狂了,小看那些所謂的大家。我喜歡的那些書法大家也大多是他推薦給我的,吳悅石、樂泉、孫伯翔、沃興華,只有説起他們,他才是安靜的,不出惡聲。而談起黃賓虹、林散之,我們只有幸福,只有默默地體味那種大師之氣。我從小也愛書法,但從沒有人指點過,也沒有見過書法字帖。那時候家貧,哪裏有帖呀?高中階段看的還是硬筆書法之類的書籍,現在想來,可憐得很啦。大學時買了一些帖,都是價廉物次的那類。就這點貨色,還一直以為自己的字寫得不錯。這兩年聽海燕講得多了,才知道了碑帖之分,知道帖之高下,也在他的推薦下,讀了一些書法史之類的書籍。這才發現自己的字惡濁不堪,幾次發誓練字,奈何總是半途而廢。去歲末,《黃河文學》邀我“寄語”,寫了一段文字寄去,發表之後,羞愧異常。

  縱覽書法史,大師絕大多數學養豐厚,視野寬闊,但亦有極少數天賦奇高者,學養並不豐厚,甚至有野狐禪之嫌,卻能天眼偶開,覷盡紅塵,依然可以到達藝術絕境,如齊白石。蘭州有一位老人馬西園,他是穆斯林,我幾年前偶然看到他的書畫,非常喜歡,草撰一篇小文。後來與老人有過三次來往,每次都是我與海燕一起去的。但總感覺有什麼地方不對勁,加之工作又忙,我又跑出去學習,就再沒有去過。有次與楊海燕談起來,他説馬老的東西,還是好,他的藝術直覺真是驚人。他的那些東西,我弄不來,但我能感覺到。我説,馬老似乎有點野狐禪,他説,這是局限,也是他的特異之處,當下中國能比的不多。我想到了沈尹默,陳獨秀就批評過他的書法“其俗在骨”,到晚年還在給臺靜農的書信中説:“尹默字素來工力甚深,非眼面朋友所可及,然其字外無字,視三十年前無多大異色。”馬西園老人學問二字談不上,但天賦奇稟,卻是一般人難以企及的,“字外有字”是當得起的。

  海燕説,我的書法也到了胡寫的階段,想放開,想怎麼寫就怎麼寫。説著,拿出他的一幅近作,寫的是“幽人空山”,猛一打眼,感覺很奇怪,似乎是圖畫。我説,放我這裏,我慢慢地看。他走後,我挂到墻上,越看越好,越看越有味。我清楚,非大手筆怎敢如此放肆?

  他説,我現在要放開,我知道我的字罵的人會越來越多,我不管了。

  我説,管他們幹啥?活到中年,也該為自己活著了。古人有話説,寫到人不愛時,正是進步。陳方既老先生認為,這“進步”就是尋向高雅。“人不愛”中所指的“人”,就是一般不知何以為書之高雅者。總之,書法藝術的價值在于雅,不在俗,也不在二者兼備,不在可“雅俗共賞”。從古至今,沒有“雅俗共賞”之書,今後也不會有。

  陳老先生之言,真知言也。

(編輯:蘇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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