還是那個短短的發型,多少年不變,很精神地朝上豎著,又略帶溫柔地打了一點彎,多了一些俏皮。因為塊兒大,一米八的身高看起來打了一點折扣;因為結實,塊頭也不像實際數字所顯示的那般大。
練習和比賽柔道時要赤足、穿柔道衣,白色、藍色,賽時,雙方隊員的服裝必須要有所區別。佟文這天穿的是藍色的褲子,很松垮的樣子,裸露的一截小腿和腳的皮膚顯得有些粗糙。
厚厚的榻榻米,外面包裹著一層淡綠色的塑料,隱約可見裏面的紋路。榻榻米下面是實木地板,這樣可以增強榻榻米的抗震性,有效防止運動員受傷。隊員們紛紛向場地敬禮,然後脫鞋、赤足上場,佟文很快淹沒在一群藍色白色的身影中。
收獲第一枚世錦賽金牌是在5年前。20歲,最不缺的就是豪情,“力拔山兮氣蓋世”,帶著一點懵懂,佟文已然站在了最高領獎臺上。兩年後,第二枚世錦賽金牌收入囊中,那時候的她,在清醒與糊涂之間,顯然有了更多的把控。而後,她開始逐漸地步入成熟,對于比賽,已經淡然。
話雖這麼説,出徵前,爭奪三連冠的壓力不斷累積,已經沒法讓這個體胖心寬的姑娘釋然了,教練吳衛鳳説一到巴西,她就發現佟文的眼神飄了,人處于遊離狀態。
“這麼多年,我還不了解她?”
“是嗎?”佟文自己卻沒有意識到,她還以為自己瞟來瞟去,只是被這個南美國家的風情給迷住了。
“佟文,你給我清醒一點!”比賽前一天,吳衛鳳大吼一聲,佟文打了個激靈,一下子回到現實中。
“教練,比賽時你要是發現我又犯迷糊了,你就使勁地罵我!你一罵我,我就清醒了!”佟文拜托教練。
吳衛鳳根本沒有這樣的機會。佟文也不能確定自己到底是不是清醒。但是比賽結束之後,她發現自己完全能夠回憶起賽時的情景。在和日本名將塚田真希較量時,場上的日本觀眾一直在為他們的隊員加油,下了場,佟文竟清清楚楚地想起了那些日本話。
“塚田,加油!塚田,加油!”她滿口日文,學著日本觀眾,“沒關係,側翻!”
“哈哈哈,”她大笑,“我連日語都記得這麼清楚,你説我清醒不清醒?哈哈!”
“成熟是好事,”教練這樣告誡愛徒,“但是,不要失掉你的銳氣和激情!”同樣激情四溢的吳衛鳳太喜歡這姑娘身上那股勁了,當年,她第一次見到她時就被她的這股勁給打動了:
“知道柔道嗎?”
“知道!”
“喜歡柔道嗎?”
“喜歡!”
“願意不願意跟我練柔道?”
“願意!”
這毫不含糊的回答就此成就了一段師徒佳話,也成就了佟文的三連冠。而今,24歲的女孩經驗與感覺日趨豐富老道,骨子裏的激情卻依舊鮮活可觸。
熱身運動持續了挺長時間。見過佟文在比賽中三下五除二把對手制服,以為她就是個大力士,想不到玩起這些柔韌性極強的“瑜伽動作”她也毫不遜色,抻拉、打滾、翻跟頭、爬行,樣樣拿得起來。
“柔之道”,這是柔道在日語中的本意,意即“溫柔的方式”。它的對抗性雖強,但十分強調選手技巧的嫻熟,而非純粹的力量的較量,這正是這項運動的奇妙所在。因而在力量與技巧之間,一定有一個最佳的平衡點,現在的佟文,正努力地遊弋于二者之間。
如果你塊頭比我大,那我一定比你靈活;如果你比我更靈活,那我的力量一定比你大。這是中國柔道的哲學,在日本的“柔”與歐洲的“力”之間,我們拿捏著平衡,顯然,這也是佟文的柔道追求。
一米八的佟文,體重128公斤,她有若幹陪練,身高體重各在她的上下左右。作為78公斤級以上的選手,佟文所面對的對手無疑是最為復雜的,“以上”,就是説只要體重超過78公斤,就可以參加這個級別的比賽,這次世錦賽,她對陣過的分量最大的選手差不多有300斤重。
她要和不同的對手抗衡,以感受她們不同的力量、技巧,以及這諸多不同所産生的萬千組合。每一個人的柔道氣質都是不同的,相互制約相互平衡,奧妙深不可測。
佟文説她不怕塊兒大的對手,她有力量,也比她們靈活,她怕的是那些更靈活的,以往,碰到這樣的對手,她們一溜一跑,她就無所適從,現在,她顯然更加富于經驗,也更聰明更智慧。
和靈活的對手交手,佟文的腳步似乎也變得輕盈;和比她更壯的對手交手,她的腳下也變得沉重。最胖的一個陪練幾乎比她重了100斤,就像一個大鐵塔,無論是拉、扯、推、帶,還是掃、擋,似乎都難以撼動。對方躺在地上,她一次次地用手去抓去扯,她依然紋絲不動,巨大的身體在道服的包裹下猶如鎧甲般堅硬。
一個心理脆弱的旁觀者如果連續盯著這樣的畫面,也許會比選手本人更快地崩潰。
“拉過來!”
“推出去!”
教練的聲音不高,也並不嚴厲。360斤的隊友在被一拉一推之間不斷地撞向佟文,是肉體的撞擊,更是心理和毅力的較量。幾十個回合下來,佟文已是汗水四溢,但目光依然兇狠,表情依舊虔誠。
如果沒有柔道,女孩佟文也許無從想象自己今日的樣子。
“喜歡柔道嗎?”
“喜歡!”
當年,連柔道的模樣都沒見過的她就那麼響亮地説了。然後就是注定了一輩子的緣分。
第一次拿冠軍是在日本。那是柔道之國,她受到明星般的禮遇。日本民眾對柔道之星有著超乎尋常的熱情,她享受那樣的時刻,骨子裏,佟文是一個需要掌聲與喝彩的女人,那是她的舞臺,只有在這個舞臺,她的欲望、激情、鬥志和夢想才能夠被徹底地激活。
所以,可以被摔倒,但不會被摔垮。再苦再累,放棄的念頭從來沒起過。“不練了!不練了!”累極了,隊友們會很自然地把這話挂在嘴邊,而佟文,是連句玩笑都不肯開的。
“沒有柔道,誰知道我是誰呢?”
練柔道多久了?
“11年。”11年前的那個日子佟文仍然清楚地記得:9月12日,因為“每年的世錦賽總是在這幾天”。今年世錦賽開賽的日子是9月13日。
佟文有時會覺得自己是為柔道而生。11年前那個剛剛進門的女孩如今已經是世錦賽的“三冠王”,柔道對她來説正進化為一種習慣、感覺、存在,像空氣一般自然的東西。
“以無有入無間”,所謂四兩撥千斤;“以無招勝有招”,所謂創新,不拘泥成法。此乃柔道之深奧所在。“三冠王”如今正在接受更加精細的雕琢,時間將會給她帶來更多的改變。
柔道館裏有一種特殊的氣質,禮儀和有序。每一名隊員進入道場內須先向場地敬禮,再向老師和前輩敬禮,和對手過招前後也都不忘行禮。他們的禮儀非常簡單,一個並不算深的鞠躬,低頭的速度很快,抬頭的速度也很快,一低一抬間,柔道之文化內涵可見一斑。
訓練結束的時候,佟文走到吳衛鳳身旁鞠了一個躬,隊友們也都陸陸續續地向教練鞠躬。你完全可以把這看作是一個程序,但發乎內心的一份尊敬卻無法矯飾。事實上,11年的師徒之情,11年的艱苦訓練,她們之間,道與情早已渾然一體。
“聰明!”提起佟文,吳衛鳳連聲誇讚。接著又不忘補充:“粗心!”那份驕傲和嗔怪同所有的母親一樣。説起來這佟文還真是粗心,上學的時候,能把自己平安帶回家,書包卻沒影兒了,急得媽媽只能借來同學的書去復印。不過,佟文同學雖然用的是“盜版貨”,可是成績卻非常之好。長大了,迷糊的本性不見改,這次世錦賽,照片照了一堆,張張精彩,就是末了把相機給丟了。沒想到隊友們説:“丟了?正常!不丟才不正常呢!”
原來那樣一個雙目圓睜,目光兇狠,精神集于一點的佟文屬于道場。柔道非蠻力,普通人眼前一晃而過的動作實際上玄機無限。探摸虛實、揣摩意圖、誘敵深入、步步為營、因勢利導,然後抓住對方破綻,趁機制服對方。一個大塊頭的身體和一個聰明的腦袋相加的無限可能性,榻榻米上,師徒倆就這麼捉摸、實踐了十幾年。
而一下道場,她的目光就散了,隨即變得柔和,人也非常謙遜有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