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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的父親母親

時間:2020年07月30日 來源:中國副刊公眾號 作者:周倫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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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在我的寫作中多得賢妻淑仁之助,因條件不佳,辛苦備至,其功不可泯沒。我平生得文飽食安坐,靜心專神地做點學問,全是她照顧協作之力。此中包含著她的心意和勞作……她是一個善良仁厚的慈悲為懷者,一生勞病,助我為文寫字,縫衣做飯;在危難中表現出無畏的護我申冤的高尚精神。我平生的這點兒學術成就,其中包含著她的辛勤甘苦,這種無形跡的貢獻,是我難以忘懷的。——周汝昌

 

  

毛淑仁自畫像

  我的父親周汝昌是天津鹹水沽人,母親毛淑仁是天津上郭莊人。父母自相識到後來結褵成為夫妻,相互廝守了一輩子,其中的故事,一部大書也説不完。

  1939年6月,父親從天津工商學院附屬中學高中畢業,7月中旬,就趕赴北平育英中學報考燕京大學。考試結果出來後,父親以第一名的成績“金榜題名”而考入了燕京大學西語係。

  可是,就在入校的這當口,天津大水泛濫,洪水橫流,那簡陋的純土坯築起來的家會在旦夕化為一片泥堆,四處茫茫一片,根本無法出行。父親因此不能按期入學,就給燕大寫了一封信,説明“因居地水災慘重,本學期奈難到校上課”。按照入學須知規定,須等到第二年秋季才能再進入燕京大學就讀。就在等待入校的這段時間裏,父親結識了母親。

  有一個時期,天津南郊一帶的土匪,是“聞名遐邇”的,距鹹水沽以西二十余裏的小站,那時是有名的土匪窩,且勢力巨大,而鹹水沽獨敢抗匪。我的祖父就曾一心為保全村與匪鬥,受到全村商民的尊敬與感念,送上刻有“智深勇沉”四字的大銀盾(出自《史記·荊軻傳》),和鐫有“碩果苞桑”四個大字的巨型整樟木橫匾(用《詩經》“其亡其亡,係于苞桑”之義)。由于鹹水沽是當時綁匪橫行中的唯一安全地,所以四鄉外圍有很多遷居來此落戶者。母親毛氏一家即是遷移來的一戶人家,遷來後就落居在春暉裏老院周家大戶的鄰近房舍。由此之故,父親和母親彼此可以時常照見,早有印象,只是沒有交往接觸的機緣而已。

  父親那時身著一件藍色長袍,戴一副細絲眼鏡,雖然夠不上“美少年”,卻生得文雅秀氣,面如春風、發似錦緞,親友鄰坊多加誇獎,又身出名門,且考入北平燕京大學,前途無量,故有很多攀親之家。母親那時還未滿十六歲,劉海短發,清水盈盈,亭亭玉立,知書達理,且家境勝過周家。後來由樂于成事的媒人來提親,父親感到自己年齡也已大了,加之祖父的催促,心想彼此若能相投,做個終身伴侶,也就蠻好了。而母親自幼喪母,故外祖父疼愛有加,也盼望能找個好人家早點嫁出去,所以很快即約定了婚姻大事。

  1939年(己卯)農歷九月,父親與母親訂下了終身大事。當父親拿到母親贈予的照片後,當即在背面題了一首詩,由此也可以看出父親當時的心境,詩雲:年華十五太盈盈,嫁與王郎總不勝。卻笑東風渾過客,如何鬟鬢畫中青。

  轉過年來,父親年當二十三,母親小父親六歲;父親屬馬,母親屬鼠,“算命”的説犯“六衝”,但父親沒有顧及這一不利之説,于1940年的農歷四月十六日,與母親“拜了天地”。

  按照沽上的婚姻禮儀,結婚那天新郎迎娶新娘子,新娘子是要坐轎的。可是父親早就識得新娘子,而且兩家就住同一條街上,這“迎娶”就在眾人簇擁下,奏樂鳴炮,起轎發親,母親坐在轎子裏隨吹吹打打的隊伍,沿途繞了幾個大彎,才進了周家。父親與母親拜了天地,進入洞房,兩人從此攜手成為夫妻。

  新婚後的生活也就維持了三四個月,到秋天,父親只能與祖父母、各位兄長辭別,母親自然戀戀不舍,父親拉著母親的手許諾道:等我大學畢業,就帶你離開這個家!自此,母親就一直盼望著這一天的到來。父親獨自一人赴北平燕京大學讀書去了,在京北成府的燕園裏,父親寫下一首《蝶戀花》,留下了他的一片思鄉與慕戀之情:

  年去年來證客路,別羽離宮,日日思鄉譜。昨夜遙城傳細鼓,等閒歲臘看看暮。窗外空枝搖凍樹,珍重寒衾,睡裏尋春處。淺夢才從家畔住,匆匆又被風吹去。

 

周汝昌毛淑仁青年時期合影

  誰知剛讀完大學一年級,上大二沒多久,1941年的冬天,爆發了珍珠港事件,同一時期日寇封閉了燕京大學,學子們皆遭到遣散。父親失學,只好回到家鄉。孰料這次與燕京大學作別竟然持續了6年之久。這期間,為了生計,父親做過鹹水沽小學教員、同立木號司賬員,後來又考取過“津海關暫用助理員”。等到父親再次踏入燕園,已經是1947年之秋了,那時的母親已經成為三個孩子的媽媽。

  父親回到燕園,深感身世滄桑、年華老大、朝氣難回、傷情易觸,心緒總帶著淒涼的滋味。只是那潛藏已久的學術力量卻獲得了喚醒和煥發。課余時間,他都呆在圖書館,拼命地讀書,充實自己。母親再一次留守在周家老宅,不同的是,這次她是一個人拖著幾個孩子,還要照顧那個二十幾口人的大家庭,身心俱疲。生活裏有許多看不見的艱辛,有時孩子生病,或自己有個頭痛腦熱,有時遇到煩惱與不順心,也沒有人替她化解。等稍一有空隙,母親或手牽著哭鬧的孩子也要抓起筆來給父親寫上幾句。母親高小文化,早先為父親謄錄過詩詞稿,字雖然不十分漂亮,但蠅頭小楷,整整齊齊。母親給父親的信裏述説著自己的艱辛處境,盼望父親多回幾趟家,叮囑多寄幾個錢來,好給孩子們置辦衣物。

  1948年的暑假,父親回到鹹水沽老家。這時他已經開始整理自己的研究成果了。《紅樓夢新證》的最初稿,是摘記在各式各樣的紙條上,這大量黏綴起來的紙條,倣佛是件“百衲衣”,需要一張張一條條抄錄在稿紙上。一天,父親幫母親燒柴火做飯時,不慎將撰稿的筆掉進火裏,等到扒拉出來一堆灰燼後,卻只見那金筆尖一閃一爍,筆桿已經燒盡,父親真是心痛極了,因為這是燕園好友送的珍貴禮物。無可奈何之中,父親只好把筆尖綁在一根筷子上,繼續寫作,終于完成了全稿。而這一年,恰巧是父親的而立之年。

  1948年11月,沈陽宣告解放。其時,燕京大學南方同學紛紛南返,燕大也作縮短學年準備。和父親同班的一位周姓校友決意離開北平南下,欲與父親攜手同行,並承諾與之行一切皆由他照應。這樣“鐵”的關係在當時恐怕是很難得的,但父親感覺自己的立場環境全與他不同,而且有妻兒老小,自己決不能拋棄骨肉,背井離鄉而去,便婉言謝絕了。

  那時,周家的院落分兩個院子,祖母帶著伯父住東院,父母和祖父住西院,兩個院子中間本有一條小巷似的“箭道”連通,後來,伯父用一個木制水車灌田的廢木盤做成一個“月洞門”,使得兩院互望通明,而且詩意盎然。父親去燕大讀書後,母親就自己帶著孩子住在西廂房,一排三間,屋裏沒啥東西,很是寬敞。

  一天傍晚時分,母親在做活計,招呼姐姐拿剪刀來,姐姐就跑到外屋,爬上床去拿。就在姐姐往床上爬的那一剎那,母親一低頭,猛不丁地發現大床底下有團黑乎乎的影子還在動彈。母親舉著忽閃忽閃的油燈,斷定是個人,土不拉幾,黃不溜秋,光個頭,縮作一團,也許是蹲久了,在微微抖動。母親頓時就明白了,立刻把姐姐遞過來的剪刀緊緊地握在手裏,拉著姐姐,打開大門,大聲説:你看爺爺來了!叫你爺爺去!母親本以為大門打開了,那人會溜走,不料那人半天沒動靜,于是又衝床底下喊道:還不快走!只見那人磨蹭了一會兒,突然“噌”地一下躥出了門──跑了!也許這家夥看見了母親手裏握的剪刀?也許聽見家裏還有男人?也或許是看到母親不懼怕的樣子?事後聽母親説,其實當時並沒有看見爺爺,只不過急中生智罷了。後來爺爺去打探,才知道那家夥是被解放軍收編的國民黨的敗兵余孽。母親的沉著機智和勇敢,給我留下了深深的印象。

  1950年夏天,父親西語係本科畢業了。到秋天,他又考取了燕京大學中文係研究院。1951年冬天,父親接到成都華西大學聘請,要他前往外文係做講師。對于這個要遠離故裏親人奔赴四川的決定,祖父母及家裏的其他人都極力反對,而父親最終拿定主意赴成都,皆是因為在母親的執意要求與敦促下,踐行自己對母親許下的諾言,于是作了永離家鄉的打算。1952年春夏之際,父親帶著我們,舉家踏上遠赴成都的旅途。

  母親自從跟父親離開那個大家庭獨立生活後,心情十分愉悅,父親有一處文字作“妻之裝束已如蝎子糞矣”,我開始不甚明白,後來才知道此為“蝎子粑粑獨一份”之意,雖然沒有具體寫明,但這十個字透露出的是父親的眼光、母親的容顏與裝扮。

  1953年9月25日,父親雇車從成都署襪街郵政總局取到自己的第一部著作初版《紅樓夢新證》,立刻坐在長凳上拆包,取出一冊,又坐原車返回,翻看至半夜,十分滿意。待稿酬一到,父親即帶著母親和我們到商場,給母親買下兩件呢單袍,又買了一雙大圓口皮鞋,母親十分高興,父親則心甚欣慰,認為此誠勞動之報酬耳。

  由于《紅樓夢新證》的出版在社會上産生了不錯反響,也引起北京方面注意,得到人民文學出版社聶紺弩的賞識。1954年4月底,父親奉特調令回到北京,任人民文學出版社古典部編輯。也自這個時候始,母親除了安排全家的生活外,還要幫助父親為文寫字、查找書籍資料。父親紅學家“桂冠”的背後,有母親的一份辛勞。

 

  

周汝昌《紅樓夢新證》

  1968年 4月,父親被人民文學出版社“造反派”開批鬥大會,並隔離審查。1969年中秋節那一天,又被下放到湖北鹹寧文化部“五七”幹校。那時出版社常常來人動員母親到“幹校”去,有時還以威脅相逼,母親卻以智慧與他們周旋,終于躲過“一劫”,照顧保全了我們的家。

  父親一人在幹校時,恰逢與母親結婚三十周年紀念日,他先是夢見少年夫婦情景如在目前,夢見所居之地棠花正開遍水灣間,如見故人,特別高興,就賦詩一首寄給母親,詩曰:

  夢中歡聚醒來悲,片刻春還綠鬢時。

  卅載光流驚箭羽,百年情重感琴徽。

  棠新恰憶初逢面,柳弱應憐已老姿。

  一語憑君同記取,白頭長久不分離。

  母親有次給父親去信引用了毛主席的詩句“風物長宜放眼量”以為勉勵,這讓父親佩服感動得不得了,他以五言詩記下了這段情:

  抬糞汗如漿,小憩泥濘旁。

  舉頭望鄉裏,湖天蒼茫茫。

  南雲愁不散,北鬥想輝光。

  我思親愛者,中心惄如傷。

  來書知我意,慰勉語更長。

  上引主席教,下及兒女行。

  錘煉此紅心,回環幾寸腸。

  1998年,父親八十大壽,加上多本新著的出版,全家其樂融融。母親拿起筆來也作了一首詩,詩雲:光陰似箭一瞬間,轉眼八十又一年。文採風流如紅樓,精神十足像少年。

 

周汝昌毛淑仁合影

  2002年,父親行年八十五齡,視力僅右目有三分之一的微光,仍不服老,逐日寫作,有時精力好,燈下還要拾起毛筆。每到晚間,便請母親幫忙“做書童”,並詢問寫些什麼詞句好。有一次,母親提議説:“還是你的本行本業,就寫題紅樓的詩,豈不比別的更有意思?”這話觸動了父親的情懷,一時興起,就説:“好,你念一個紅樓人名,我就題一首七言絕句,即席即興,口佔信筆,不打草,不苦思冥索,不敷衍湊句,不引用自己原來的詩句……”就這樣,父親母親開始了這個“作業”計劃。結果,父親的才思還如昔時的“倚    馬立成”,沒有過太久,斷斷續續就積累了百余幅新詩新字。因為父親喜歡一百零八符合曹雪芹原書“九級十二釵”的構局,便選了一百零八幅作為定本。這就是後來出版的《詩紅墨翠》紅樓人物書法集。

  那時母親已經重病纏身,但興致不減。“做書童”是很辛苦的事:由于我們家裏條件簡陋,沒有專用書齋書案和定式定位的文房四寶,只一個吃飯用的折疊小圓桌就是“一切設備”了。先要擺桌、墊紙、裁幅、調墨、泡筆、抻紙、晾放……忙個不停。抻紙也得十分內行:什麼時候需要往上提抻或左右延展,這些細致而利落的工作,母親都很熟悉。孰料,這冊書法集還未能出版,母親卻過早逝去。父親悲痛地説:在我的寫作中多得賢妻淑仁之助,因條件不佳,辛苦備至,其功不可泯沒。我平生得文飽食安坐,靜心專神地做點學問,全是她照顧協作之力。此中包含著她的心意和勞作。如今,淑仁已不在了。六十載糟糠夫妻,患難伴侶,所歷萬言難述。她是一個善良仁厚的慈悲為懷者,一生勞病,助我為文寫字,縫衣做飯;在危難中表現出無畏的護我申冤的高尚精神。我平生的這點兒學術成就,其中包含著她的辛勤甘苦,這種無形跡的貢獻,是我難以忘懷的。

 

晚年的周汝昌毛淑仁夫婦

  父親作了一副挽聯,寄托哀思:

  六十年相依為命共我語笑悲歡助我護硯鈔書永憶蜀水燕山同患難

  百千緒願卜三生累君庖廚針線賴君撫雛慰老忍看金風玉露引靈幡

  2012年,在母親去世後的第十年,父親也追尋母親,駕鶴西去。

  (刊于《天津日報·滿庭芳》2020年7月17日)

 
(編輯:馬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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