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要輕易忘記那些為民族文化作出貢獻的人
蘇叔陽(著名作家)
我個人覺得連闊如先生最後一次在社會上見到的那個人就是我。那是1956年要放假的時候,我當時是中國人民大學歷史係一年級學生,奉學生會委托去邀請一位藝術家為學生社團做一次朗誦講座。當時電臺最火的兩個人,一個是孫敬修講故事,一個是連闊如説評書。後來社團同學一致表決同意請連闊如先生來講座。于是我就去請他,他給我的印象非常樸實,自己坐公交車來學校,完全看不出來是一個名家。那次講座的內容距今已經53年了,但我記憶猶新,連先生那時候大約五十三四歲,我18歲,他首先講解了孫敬修和他在技術上的區別。他説嗓子什麼是“立”起來的,什麼是“橫”著的。然後説,大家都説評書都是手眼身法步,他説不是,應該是眼手身法步,眼到手到才是演員,手到眼後到那是棒槌。這幾句話到今天我都記憶猶新。那次我和他待在一起整整一個下午時間,他給我的印象非常深刻。
記得當年我在北京電影制片廠工作時,導演謝添要和我拍一部《燕子李三》 ,當時我們有個願望,生怕把當時北京“春話”盛行的東西搞錯了,後來謝天告訴我説有本書可以去參考,幸運的是後來常祥霖先生為我找來這本《江湖叢談》 ,我如獲至寶。看完之後我才知道,上世紀80年代興起的新北京話很多都是“臭春” 。在當時那個黑暗的時代,行內競爭那麼殘酷,有一個人能夠站出來説明行話的秘密是多麼大的勇氣,而且文字寫得非常流暢和形象。後來中華書局又出了這本書,讓我寫序言,我是抱著非常崇敬的心情完成的。
在前些年舉行的紀念會上,很多人都不記得連闊如先生長得什麼樣了,我就試著根據自己的記憶描述了他的樣子,當時連麗如表示讚同。我一直在想,現在的人是多麼容易遺忘,北京人藝60年涌現了那麼多的藝術家,可是現在青年人能記得多少呢?中華民族有五千多年文明,我們竟然如此容易遺忘,很多給我們民族帶來優質文明的精英人物我們都遺忘了。
評書給了我這種大城市出生的孩子最初的民族價值觀念和歷史知識的教育,中華民族很多沒有文字知識的人就是從評書中獲得歷史知識、倫理道德、民族價值觀念。所以評書藝術的功勞是不可抹殺的,今天不管評書以什麼樣的形式存在,它的命脈會延長,我相信我們這一代人不會再忘記。
我希望整個社會尊重那些為中華文明作出貢獻的人,把他們的成就積累下來,就是民族文化的寶庫。我希望有才能的藝術家都來做傳承工作,這樣我們的藝術就會有廣闊的前途。所以,我要特別感謝連麗如繼承連派説書,其功大焉,為她喝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