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學評論自身的傳統值得珍視
——關于文學評論的文體、價值與時代使命的師生通信
欄目:藝緣
作者:李復威 李林榮  來源:中國藝術報

李復威老師致學生李林榮

林榮:

  你好!前一陣多次收到你轉發的閻綱在報刊上連載的散文名篇。謝謝!你的用意,我是明白的。

  我與閻綱久有交往:同在一學會活動工作,同編輯過刊物叢書,多次聽他敘及文學人生和創作理念。他是我兄長級的朋友。從他那兒,獲得不少教益與啟迪。

  閻兄的寫作,明顯分為兩個時期:退休前是編輯家、評論家,以寫評論、編輯人語和會議發言為主。退休後成為自由撰稿人,寫了不少膾炙人口的散文名篇,成就斐然。至今八十余歲,仍筆耕不輟。

  閻兄幾十年如一日,長期立足文學前沿,目擊見證,隨波翻涌,不愧是時評派的幹將、評論散文的開拓者、文學大流的弄潮兒,值得敬佩。如果將其全部評論串接起來,真可稱之為一部個體的、另類的階段性文學史。

  我格外喜愛和看重閻兄的小品體評論和隨筆式雜感。它們個性凸現,特色鮮明,活潑靈動,自成一體——閻體。

  我曾將之戲稱為,閻體三式——點穴式,電報式,拒程式。

  點穴式。評論這活路,如同問診把脈。精細準確,一步到位乃第一要素。閻評就少見那種委以虛套的捧場和無關痛癢的撫慰。讀其文總感到是情思攪動,有感而發。發則必觸穴到位。文中不乏灼見、創見。他要求自己無新鮮貨色,不動筆,不吐不快時,方動筆。即使是遵命評論、友情評論、還債評論,也不違反此自律信條,體現了一個評論家的職業操守。

  請看閻評《創業史》 :“柳青既忠于黨,又忠于人民,既服膺黨的兩條路線鬥爭,又熟悉人民群眾的生活狀況,是兩種忠誠,用兩個頭腦思考,世界觀同創作方法産生矛盾,此消彼長或此長彼消。他通過‘四合院對立面的矛盾與統一’ ,塑造出先進人物梁生寶的同時,塑造出梁三老漢這樣的落後人物,最後,經過兩條路線的反復較量,將梁三老漢改造成貧農高增福那樣的共産黨員。豈料,正是梁三老漢體現了農民勤勞樸素的本色以及在合作化運動行將到來時農民真實的心理反應。 ”

  電報式。閻評之簡約凝練是有口皆碑的。讀其文評,總是摘帽去靴,擠去水分,少有閒筆,給人一種以少勝多、一以當十的體味。所用語言也多是口語詩化,短句聯綴。讀這些文章,不僅是惜墨如金,惜字如金,倣佛還能聽到發報時那種快速清脆的嘀嘀嗒嗒的節奏聲。

  閻評《廢都》即如此:“廢都一座、廢物一群,幽憤著書,蓋極洞達,半是挽歌,半是謗文,辛辣、俏皮、尖刻。 ”“ 《廢都》憤世嫉俗,宛曲多致,但墮‘惡趣’ ,性描寫空前露骨,婦女讀者多有折辱之感。 ”“ 《廢都》才華橫溢,醜態百出,一個嫵媚的謎:仁者見‘政’ ,智者見‘命’ ,長者見‘人’ ,少者見‘性’ 。 ”

  拒程式。閻評力避程式化、一定規,文無定法,論無定勢。無論是書信體、隨感體、研討體、辯論體、談話體,因需而用,不拘一格,活潑靈動,屈膝談心,彰顯駕馭文體的功力。

  如談話體閻評孫犁:“孫犁晚年,‘社會日惡,人心日險’ ,心緒繁亂,清貧自守,冷眼相向,不曲眉折腰,介子推似的,‘士甘焚死不公侯’ 。 ”“孫犁畢竟看透了世事,所以到了晚年,風格有變,筆下沉重,少了些青春和美好,多了些深邃和老辣。 ”

  又如,敘事散文體閻評吳冠中:“吳老大清早買煎餅吃過後,同夫人坐在樓下草坪邊的洋灰臺上,打開包兒,取出精致的印章,有好幾枚,磨呀磨,老兩口一起磨。賣煎餅的婦女走過去問他:‘你這是做什麼? ’他説:‘把我的名字磨掉。 ’‘這麼好的東西你磨它……’他説:‘不畫了,用不著了,誰也別想拿去亂蓋。 ’ ”

  妙哉!閻體三式,值得珍視,值得倡導。散文之冗,評論之長,日漸成為一種隱憂。簡約凝練,本是我國文論批評的寶貴傳承,是中華美學的一個重要特色。且不説詩話詞話,三言兩語,盡現風流,就是不少筆記、書信、序跋涉及品詩論文之處,也是畫龍點睛,奧妙畢陳。這不僅僅是因古文的優勢使然,還充分體現出一種美感、一種神韻。

  當然,文章長短本身,並無優劣之分。該長則長,該短則短。但是,若長是稀釋而得,則不可取。短是提煉而就,則難能可貴。

  當今,我們需要格外關注和倡導的,是短一些,簡約一些,凝練一些!這樣做不是控制字數,無關個人好惡,而是藝術的天職、作家的職責,是對讀者的尊重,是對快節奏時代時間就是效率的認知,是對良好文風的提倡、對優秀傳統的發揚。

  早年看過一幅諷刺寫文叨嘮的外國漫畫。畫上要求這種作家以後必須以單腳點地、金雞獨立的姿勢寫作。這麼一來,腿力不濟,必然用最精煉的語言,表達完想説的意思。莫非今天我們對此還要不妨一試乎? !

  遙祝文安!

  復威

  2018年3月28日于悉尼

學生李林榮致李復威老師

李老師您好!

  遙想南半球此刻正值夏天,但還是照著北京的節令,道一句開春吉祥!

  從微信群又讀到您“閒夢悟妙”係列的新篇,提醒我們人到中年之際,在事業和家庭、工作和身心兩方面要注意均衡兼顧、和諧安處,感覺好像又回到了當年的課堂。不過,那會兒我們都還是愣頭青,涉世不深,閱歷尚淺,只有到了現在,多少感受了一點滄桑,才能領會您這些囑咐裏的一片苦心和溫暖。離開母校二十多年,跟您的師生緣與時俱進,您對我們的關切和指點也與時俱進,這真是值得感恩的福分。期待您的“閒夢悟妙”繼續春風化雨,播撒給我們更多適時的思想營養和精神能量。

  您前幾篇“悟妙”都談到了文學評論。從中可見您回顧自己文壇學界經歷的許多不足為外人道的獨到心得,同時,也飽含對我們的期許和直指當下的省思。如您所説:學院派遲滯于創作,時評派忙于追蹤,但追蹤的積累很容易轉化為學院派的學問,泡在學問裏的學院派研究者想要兼通追蹤式批評或轉型為時評家卻很難。這不光是對以往的總結,更是對現狀的診斷。遠的不説,就以“新時期文學”興起至今的四十年來講,文學評論、文學創作和人文學術研究這三者之間,照理本來應該走出一條在逐漸深化的互通互融中,各自壯大、各放光彩的道路,但實際上,評論、創作和學術,三者之間的彼此脫節,以至互相排斥,從很多角度看,都有不見消弭、反見加劇之勢。當年作家中的有識者曾提倡作家學者化。其實,評論家、學者和作家,都有必要在一定程度上相互“化”一下。

  文學史的研究和撰述,可能算是文學領域裏最狹義也最具體的學術形態了。很多學院派的文學專業人士,都把寫出一部有特色、有新意的文學史,作為自己學術上最高的追求。但支撐一部真正有特色、有新意的文學史的,不能只是從文學史撰寫者個人的某種靈感或者偏好而來的那種標新立異之見,還應該有更要緊、也更堅實的基礎:對每一個真實存在過的文學史現場的誠心誠意的勘察,對每一個在歷史現場真正發揮過關鍵作用的文本、人物和事件本相的尊重、辨識和承認、接納。在這之中,最需要看重,但又最容易被忽略的,就數文學評論。

  近十多年,給本科生講當代文學史的基礎課,成了我工作上年復一年的常規功課。可用和可參考的教材,版本越來越多,也越來越有個性,但通病也隨之顯得越來越突出,就是事後諸葛亮式的新見和定論越來越多,對歷史現場篳路藍縷的開拓和一磚一瓦的建設的材料呈現和忠實記載越來越少。不少教材的編撰者似乎都不約而同要給人造成一種錯覺:文學史不是用來呈現歷史現場的,而是用來羅列各種新結論和新判斷的,而這些新結論和新判斷的“新” ,又主要體現在修辭語態上的新裝扮。至于新瓶裏裝的是不是舊酒,要麼渾然不知,要麼明明知道也刻意不表。

  對文學史撰述中的這種浮于表象的喜新厭舊風氣,每當為求證一個問題,去檢索歷史文獻、重溫許多前輩評論家的舊作時,感觸就格外深切。春節期間,有幸拜讀了閻綱先生惠贈的一套文集,其中厚達六百多頁的一卷,收有閻先生從上世紀50年代到近年前後六十年間所寫的八十多篇文學評論代表作。打頭的一篇,寫于1957年,評論的是杜鵬程那年剛發表的中篇小説《在和平的日子裏》 ,正屬于您所説的追蹤式評論。我還記得,二十三年前您在小説研究課上給我們繪聲繪色地講解、評析過這篇作品,當時您指出“梁建”這個人物預示了現實中即將出現的一類政治野心家那句話,至今猶在耳畔。閻綱先生這篇評論,恰好也是在著重分析“梁建”這個人物,而且也認為他“寓有很深的意義” 。我在復旦念書時候的導師潘旭瀾先生,當年研究杜鵬程小説,也是從評論《在和平的日子裏》起步的。從這個匯聚著層層因緣的開頭起,閻綱先生的這組評論選,就深深吸引住我了。

  尤其是進入“新時期” ,閻綱先生評論追蹤的節拍,幾乎與傷痕文學、反思文學、改革文學幾波潮流發軔之作的密集問世,同步同頻。寫到這裏,忽然想起您當年曾特意把您的老同學、那會兒正在人藝當領導的劉錦雲老師請到係裏,給我們講過一次討論課,回顧他的文學道路,披露《狗兒爺涅槃》臺前幕後的故事。還記得當時您和錦雲老師都一再提及:“狗兒爺”其實就是幾代中國農民共同的靈魂象徵。這讓我讀到閻綱先生那篇評《狗兒爺涅槃》的文章時,倍感親切。特別是他在全文不長的篇幅內,乍看很突兀地用劇本對白的形式,居中鋪排出一個“阿Q”和“狗兒爺”對話的虛構場面,最後一句對話就是“阿Q”要把“狗兒爺”認成兒子。這也正跟您和錦雲老師當年的觀點相應和。

  九十年代以降,文學熱效應衰退,文學創作和文學觀念領域的潮流取向也日漸模糊,風格多樣化、觀念多元化,成了文壇新常態。對于具體文學作品和文學現象的看法分歧和評價差異,也越來越多見。閻綱先生這一時期的文學評論,愈加顯示出抗避流俗的耿直風骨:為賈平凹的《廢都》聲辯,給韋君宜的《露沙的路》立論,從《白鹿原》繼承而又超越《創業史》的各方面比較中,揭示出極具普遍意義的“兩種忠誠”的悖論和“革命現實主義”的困境。

  與閻先生八十年代及之前的評論見解多已潤物無聲地化入了當代文學史的通行知識係統不同,近二十來年他用規整的評論體和更灑脫的隨筆、散文、書簡、對話等形式發表的這些新論,很多還沒有引起足夠的重視。但前後比照,正像人文藝術和社會科學行當裏的不少前輩越到後來觀人閱世越見通達、洞察事理也越見透徹一樣,閻先生近年有關文學、文人和文壇的評論,篇制簡練了,穿透力卻更強了。這也正是我在微信群裏拜讀您半年來專門給我們幾屆同學寫的二十多則“閒夢悟妙”的真切感受。捧讀這些時而詼諧風趣、時而莊重嚴正、時而駢四儷六合轍押韻、時而寓言小品和書札雜拌的微信帖子,真像當年在師大教二樓一層的那間教室和老主樓七層的當代文學教研室聽您講課,欣賞您隨著講課內容的變化而不斷變化的生動而又和藹的豐富表情似的,甭提多愉快了!

  拜讀您的“閒夢悟妙”係列和閻綱先生的文集以來,我最深的一點感觸就是:文學評論這一行,也有自己值得傳承和珍惜的傳統。過去和現在,每逢被某些作家和社會輿論擠兌的時候,文學評論圈裏都總有人會用類似這樣的話來給自己壯膽提氣:評論不是創作的附庸,本質上也是一種創作。其實,不管是對文學報刊的編輯,還是對高校文學專業的教員,文學評論都只是業余兼差,真正專職的評論家並不多,但越是這樣,文學評論的尊嚴和責任就越需要悉心維護、鄭重相待。因為完整的文學事業,是一刻都離不開文學評論這條生命線的。文學評論所建構的從來就不是它自身,而是把零散産生于各時各處的文學作品不斷有序化和有機化為一個整體形態的文學史能量場。

  閻綱先生這一輩和您這一輩所跋涉過的文學評論和文學研究之路,接連延展出了中國當代文學史開端、跌宕和中興的演變軌跡。這條軌跡上的每一段落,都是由創作與評論合力勾畫出來的。其間的曲折起伏,也都同時與創作和評論直接相關。經典的生成與顛覆,潮流的奔涌與消歇,每每都是作家作品浮在表面、亮在前臺,也每每都是評論搭臺在先、施力在後,至于得失功過,則由事後的文學史研究來做總盤點和總結賬。您當年課上講授給我們的文學史知識和閻先生在歷史現場所作的評論,多有兩相契合之處,這正説明身為學者和師者的您和身為文學史親歷者和評論家的閻先生,在為一段文學史總結賬的高度上達成了默契,也經受住了交互參證的考驗。用句大白話來講,您二位都是對得住自己經歷的那段文學史的人。

  知道你和閻先生是老朋友,從他文中也看到當年您和他在京中為當代文學研究會會務一起工作的記述。所以前些天特意把他介紹我關注的一個微信公號上推送的他的各體作品,轉發給您,供您便中一覽。也盼著您隨時在“閒夢悟妙”的續篇裏,談談您和閻先生共同經歷的時代變遷和文壇風雲,述往論今,以啟後生,給我們新的寶貴教誨。

  謹祝一切安好!

  學生:林榮 上

2018年3月31日在北京

  (作者簡介:李復威,北京師范大學文學院教授,現旅居澳大利亞。李林榮,北京第二外國語學院文學院教授。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