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天的現代化,不是走得太遠而是更快地回來了
欄目:觀察
作者:本報記者 喬燕冰  來源:中國藝術報

  二○一七年十二月,由中國文聯、中國舞協、西藏文聯共同主辦的“天域舞風——原創西藏題材舞蹈作品展演”參演作品,東北師范大學音樂學院舞蹈係群舞《轉山》  劉海棟  攝

  “大家都想用傳統文化來表現今天,但是恰恰表現不了,什麼原因?在于舞蹈語匯本身。現在的民間舞的特點和意義在于,它是一種人的活法,而我們現在提煉的舞蹈語匯不是現在人的活法,所以當我們想用它來表現現在人的活法時,不動它是沒有辦法表現的,非動不可,所以這是時代賦予我們的一個挑戰! ”在日前中國舞協召開的“深入生活扎根人民”採風創作會上,作為中國舞協從全國舞蹈界甄選參與採風創作編導團隊的成員之一,北京舞蹈學院教授王玫直言不諱表達了對于傳統文化的不同理解,並表示會將自己的理念兌現到“深扎”採風創作中。

  2017年12月12日,由中國文聯、中國舞協、西藏文聯共同主辦的“天域舞風——原創西藏題材舞蹈作品展演”在國家大劇院舉辦。或肅穆高亢,或靈動細膩, 《轉山》《青稞》 《阿嘎人》 《夢宣》 《騰》 《玄音鼓舞》《鼓韻新生》 《藏馬》 《勇士的歌舞》 《戲面人》《暖》 11部原創西藏題材舞蹈作品風格各異、特色鮮明,舞出天域舞風,展現新時代風採,得到業界普遍好評,也引起了相應的社會反響。事實上,這些創作是得益于中國文聯、中國舞協為深入學習貫徹習近平總書記在文藝工作座談會上的重要講話精神,推動文藝工作者堅持以人民為中心的創作導向,于2016年至2017年開展的“深入生活、扎根人民”係列主題實踐採風活動,組織一批舞蹈藝術家、中青年舞蹈編創人才等深入西藏自治區拉薩市,山南市貢嘎縣、扎囊縣、瓊結縣、澤當鎮,日喀則市仁布縣、定日縣等地採風,對藏族傳統果諧舞、洛諧舞、卓舞、背鼓舞、藏戲等多種類型民俗舞蹈進行深入考察收獲的成果。

  中國舞協分黨組書記、駐會副主席羅斌介紹,“深扎”的原創西藏題材舞蹈創作的成功嘗試得到業界和社會認可,充分證明了這種方式是今天的藝術家非常需要的獲取靈感的方式,正是基于此,在中國文聯的支持下,今年再次展開面向其他地區的“深扎”及原創舞蹈創作活動,中國舞協從全國工作平臺上選擇年富力強的中青年編導、知名舞蹈家,即將深入內蒙古自治區等地,以衝擊“高峰”作品的態度再次發力。

  “深扎”活動已蓄勢待發,如何能真正以此為契機創作出好作品?在幾次西藏“深扎”活動中一直作為採風創作團隊帶隊人的中國舞協主席馮雙白有自己的感觸,“去年的‘深扎’活動體會到的是,走馬觀花根本不可能出好作品,必須得真的扎下去,西藏採風創作的作品雖然反響很好,真的有《青稞》《轉山》等讓人眼前一亮的好作品,但實際上,也有表面看可以,實為‘花架子’的作品。要創作出好作品,一是要真的有生命體會,二是藝術上得有創造性思維,三是編舞得有技術手段上的支持。三者缺一不可。 ”馮雙白表示,正如中央民族大學舞蹈學院青年教師、優秀青年編導叢帥帥不只一次深入海拔5200米的阿裏地區,考察那裏古老的壁畫、宣,與當地人一起喝酒、跳舞,體會他們的生命律動,才創作出佳作《夢宣》 ,“這樣的創作與到當地啪啪啪拍幾張照片回來在電腦上合成創作的東西不一樣! ”

  然而,不走馬觀花,真的扎進去就夠了嗎?以什麼樣的方式、態度和眼光才能進一步成就好的創作?正在教學中將一部分側重點放在維吾爾族舞蹈教學的王玫的一些感受和獨到的觀點頗具啟發意義。

  王玫介紹了北京舞蹈學院的一個現象。民族舞係有一個維吾爾族舞定期考試,結果每到這個時候,所有的漢族學生都頂著小花帽,貼著長睫毛,王玫帶的班是純正的維吾爾族學生,“我不讓他們化粧,也不讓他們戴首飾,所以剛好能看到文化對比,你會嚇一跳,會看到什麼是真的,什麼是假的,什麼是生的,什麼是死的。 ”在王玫看來,維吾爾族舞有某些僵化的東西,“比如我不明白維吾爾族舞蹈中的人為什麼總高興,沒有原因的高興,甚至時間長了,快樂被異化為維吾爾族舞的一個符號,感覺好像不高興就不是維吾爾族舞,這也許是我們淺薄的理解,其實廣大的民間裏是多種多樣的情緒,當他們不一定那麼高興,而是表現出尊貴的精神內涵時,我覺得還蠻感動的。 ”以一貫的犀利,王玫不惜揭開傳統的某些當代“假象” 。

  王玫説對于“深扎”採風創作,以自己的世界觀來説,她肯定是對現在活的東西感興趣。“我的創作絕對會瞄準今天,比這個更小的目標是作品表現的是什麼人。作品會表現什麼人呢?無論過去還是未來,肯定不變的是,我對幾千年前的人沒有興趣,我對今天活生生的人才有興趣。另外,我們總下去找古老的民間舞,怎麼不睜開眼睛看現在真正的民間舞是什麼? ”比如就在眼前的,王玫認為廣場舞就“牛得很” ,在她看來廣場舞提供了一個活的樣本,不用組織,天天在演化。比如去香格裏拉,就能看到服裝、音樂等幾個顯性標志。比如服裝,不是通常所想的到香格裏拉就都是藏族服裝,其實什麼服裝都有,音樂也就是今天的音樂,人也什麼人都有,這些活態的東西讓王玫著迷的同時,其被無視的現實所透露出的人們對待傳統文化的態度也讓她頗為惋惜和焦慮。

  “就像前不久中國舞協組織我們去江西撫州看石郵村儺舞,二三十平方米的空間擠了近百人,本來儺是‘神’的化身,很神聖,但因為它太著名了,人比‘神’多得多,所有人擠在‘神’的身邊,但‘神’很鎮靜,因為他已經習慣了,那一刻‘神’與人沒有界線,這種活態的東西太生動了!但是所有給‘神’拍照的人都希望把他身邊的人撥開,因為世界觀的問題,他們還是希望看到幾千年前的東西,但其實這就是今天的儺,失去了原有的神秘性恰恰是這個時代的烙印,過了今天,十年二十年後這個‘神’可能就沒有了,傳統就會斷代。今天的人有責任把今天的傳統文化傳給後人,這是我們對當代的貢獻。 ”王玫的言語中深深的使命感裏,也傳達著強烈的緊迫感。

  原創西藏題材舞蹈作品展演結束後,廣受好評的作品《轉山》的編導、著名青年舞蹈編導王舸將作品的劇照發到朋友圈中,並未看到演出的王玫坦言自己看到這些劇照立馬興奮起來:“一看到造型,我就心中一喜,其實那種造型就是多年前陳丹青畫的《西藏組畫》的造型,從陳丹青《西藏組畫》到這個舞蹈創作,我看到了幾十年以前美學上就有的進步——還原生活,西藏人什麼樣我就什麼樣,而我們舞蹈界的舞蹈服裝,不管好看不好看,有一個基本原則是,只要是生活服裝就不是舞蹈服裝,舞蹈服裝的原則是好看,其他都不重要。 ”王玫説,造型的背後是三觀——世界觀、人生觀、價值觀,三觀縱橫交錯,然後才是美感和美學,然後才到舞蹈,但我們很多舞蹈現在最大的問題是,無論怎麼跳,都是美感在前,卻忽略了最深的世界觀,不認可生活的真實。“但是在去年展演中的這部作品西藏人造型上我看到了美學上一個巨大的進步,這對舞蹈界尤其難能可貴,這是一個偉大的進步,因為幾十年以後,舞蹈終于明白,忠于生活是很重要的一個規范。今天這個時代的現代化,應有更好的看傳統的高度,也就是説,今天你終于現代化,不是你走得太遠,而是你更快地回來了! ”

  2017年12月,由中國文聯、中國舞協、西藏文聯共同主辦的“天域舞風——原創西藏題材舞蹈作品展演”參演作品,中央民族大學舞蹈學院群舞《夢宣》  劉海棟  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