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靈渠》:小説如何穿越雅俗
欄目:品味
作者:曾攀  來源:中國藝術報

  在中國文學歷史的長河中,詩、詞、曲、文經歷了多則數千年少則千余年的發展,在廟堂與民間、精英與大眾、雅與俗之間,都歷經了各種曲折,也得到了充分的發展。而小説自古為小道,歷來不被重視,文學家更恥于提及,遑論研習與探索。直至清末,梁啟超等人將小説提到家國天下的高度,小説的地位才得以確立。

  雖説中國現代小説至今走過了百年歷程,但仍未完成必要而充分的文體實驗、修辭考辨和雅俗穿透。事實上,對于歷史上中國文學的主流形態而言,雅俗分野其來有自,各門類內部有目的、有規律地雅俗溝通在文學史上都顯露出明晰的軌跡。然而20世紀以前,中國小説始終局限在俗文學的范疇,與正統文學之間相距甚遠,自然難以實現文體內部的風格斡旋。

  20世紀以來,現代小説直接參與到歷史進程,在中西文學與文化的激蕩中,經歷了言文一致的語言革變。加之革命與戰爭的需要,以及商業社會與商品經濟的發展,小説的雅俗融合開始出現。分化或合流得以深化,自覺的文體試驗及其中的修辭發酵,使得雅俗之間發生了真正意義的並置和交叉,甚至雅與俗以適切的形態同時化入小説文本之中,以此標志著小説敘事的完備、語言的成熟與美學的自覺。

  黃繼樹的小説創作以表現歷史人物與文化地理著稱,其時常遊走于歷史與現實之間,既有嚴肅文學的文化體量,又兼及大眾文學的閱讀期待,逾越既存的雅俗藩籬,打破現有的修辭陳規,建構成雅俗同體進而穿越雅俗的敘事形態。從《第一個總統》 ,到《北伐往事》 《大清名臣陳宏謀》 ,再到海內外長銷不衰的長篇歷史小説《桂係演義》 。他的作品史實與史識並存,注重激活歷史傳統,也藉以凸顯現實考量,更在乎表達文化理想。長篇小説《靈渠》 (漓江出版社2019年)是黃繼樹于古稀之年的又一力作,其以恢弘的視野與暢達的筆調,重新表述在廣西、中國甚至世界人工運河史中都有著獨特地位的靈渠。

  《靈渠》講述了秦國史祿抗拒命運擺布,突破現實重圍,追求價值重整與文化歸一的生命歷程,其懷著打通中原和嶺南通道的強烈使命感,歷盡艱辛和曲折,開鑿了連接湘江與漓江之間的靈渠,為秦國統一打下了堅實的基礎。可以説,無論是從歷史觀念、現實考量而言,還是出于文體意識、語言表述層面, 《靈渠》的寫作都延續了以往的文學風格,尤其是接榫了《桂係演義》所開創的敘事形態,突破雅與俗的簡單化區隔,也彌合了精英與大眾的文化裂隙,是溝通、融匯雅俗之後的一種重新生發。具體而言, 《靈渠》之所以能夠打通雅俗,主要歸結于如下幾個方面:

  首先是歷史意識與當代表達的統一。 《靈渠》事實上接續的是文化尋根的脈絡,書寫了嶺南文化的開放與開化,對壯族文化的斑斕多姿也多有呈現。且以大秦一統、地域貫通、邊緣歸屬的歷史觀念,輻射當代中國的現實價值與文化理念。小説毫不拘泥歷史而走向大眾,脫胎于傳統並具備當代特質。

  其次是神話傳説與史料考據的融合。事實上,中國古代典籍對靈渠的記載極為有限,這為小説天馬行空的虛構開了方便之門,但也成為了寫作最大的難度。如何令想象馳騁而不至于漫無邊際,又如何使追溯回望都淵源有自,這是《靈渠》寫作的第一要務。而黃繼樹在史料上下足了功夫,也進行了充分的辨析,敘述中蘊蓄的神話傳説變得有理有據,為人信服,小説也因此在虛實之間獲致了巨大的張力。

  再次是家國情懷與主體經驗的並存。在史祿身上,充溢著激昂澎湃的政治懷抱與家國情感,小説固然體現了一種民族融合和國家統一的文化方向,但史祿並沒有湮沒其中,成為歷史與政治的傳聲筒,也沒有被貼標簽而進行簡單化處理。小説在他的快意堅決和磅薄氣勢之中,摻入了個體的生命曲折以至精神跌宕,並且在價值重建及言行進階中,建構起了豐沛獨特的內在主體性。

  可以説, 《靈渠》以立意之雅正與言辭之化俗,書寫了一種令人確信的浪漫主義,也傳達了曉暢通達的文化理想,這成為小説超越雅俗之框囿的重要憑借。

  當代中國小説發展至今,實際上面臨著難以紓解的困境:一方面嚴肅文學對大眾讀者的吸引力不足,另一方面網絡文學中存在的虛胖和粗制濫造的問題有待解決。在如是之境況中,如何穿越雅俗,審視並超越其中的二元對立,使其融匯貫通,相輔相成,成為了當下中國小説重要的命題。

  在這樣的語境下,黃繼樹和他的小説寫作雖然稱不上經典和范式,但無疑代表著一個方向,更意味著一種路徑和方法。事實上,小説之雅俗的背後,關涉著文體風格、語言結構、敘事倫理的現代辭格,在這些方面而言, 《靈渠》 《桂係演義》等小説無疑提供了有益的參照。進一步説,黃繼樹的小説如能強化修辭自覺,設置更為精當的人物言説與敘事話語,在美學理念的加持與小説語言的節制之間,探尋適恰的平衡,從中確立小説自身的雅俗體量與文體風格,如史祿鑿通中原與嶺南通道一般,打通文學之雅俗,構築一種新的文體和修辭視閾,那麼將為穿越雅俗的小説形態提供更好的范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