曾經路過,何時抵達?
——評電影《路過未來》
欄目:新作快議
作者:王文靜  來源:中國藝術報

電影《路過未來》海報

  《路過未來》是導演李睿珺在《告訴他們,我乘白鶴去了》 《家在水草豐茂的地方》之後,又一部以凝重的現實主義風格來摹寫鄉土中國的電影。影片選擇了現代化程度很高的深圳作為背景,而不再僅僅是“站在故鄉望故鄉” ;影片塑造了一個生在北方卻長在深圳的女孩耀婷,而不再僅僅是“一方水土一方人” 。這是李睿珺在現實主義創作上對自己的一次突破—— 《路過未來》從探討“在鄉農民”的生活困境走向了展現“城市農民”的生活圖景,多層次的平民視角豐富了粗糲質感的現實,也體現了李睿珺作為導演對于城市發展和鄉土精神的自省。

  關于故鄉

  耀婷一家在深圳已經生活了近20年,父母逐漸習慣城市秩序和人際交往,耀婷對老家甘肅已經沒有記憶,妹妹幹脆就出生在深圳,對這樣的家庭而言,什麼是故鄉?是土地還是記憶?還是當耀婷父母雙雙“被辭退” 、決心回鄉後為祖先上香燒紙的那縷青煙和“再也不走”的諾言?耀婷的父母先是成為被“外面的世界”始亂終棄的農村人,當夫婦倆失落了幾天之後抱著“回鄉至少還有地種”想法的時候,現實是用耳光來回答他們的:因離鄉太久,田地已經合法流轉,除了被老鄉佔用圈羊的幾間土坯房,他們只是換了一個地方打工:之前是在深圳,現在是在家鄉。更甚的是,回來掰玉米砍玉米秸,使耀婷爸爸久治不愈的腰疾受到了更大的傷害——盡管這傷害比他們失去土地、衣錦還鄉未遂的屈辱無奈還要輕上許多。

  事實是,當“深漂一代”重返故鄉,與同族人之間除了“太爺爺”“姑奶奶”這樣似乎可以讓人情關係馬上升溫的稱呼,除了被鄉親們艷羨的細嫩“顯年輕”的皮膚之外,他們在經停深圳一站後的人生路上,已經毫無爭議地先從鄉村中層變成城市的底層,又從城市的底層淪為鄉村的底層。20年前他們放棄鄉村安定的耕種光景,去見識外面的世界,去萌發激情的夢想,去勾勒美好的未來。但與“在鄉農民”不同的是,他們身陷兩個時空:一邊是見證中國城市的成長,一邊是體驗鄉村的巨變,在兩個世界飛速的自轉中,人是該在家鄉堅守土地,還是應該去外面的世界打拼?人的存在感和獲得感成為不斷檢驗幸福指數的參照係,“深漂”們在身份上“既都屬于” ,又“都不屬于” ,人物歸屬的斷裂把時代變革和命運選擇的衝突推到前臺,使電影主題的意義充滿彈性和張力。

  但是,電影令人震動的並不在于這些看上去不美,甚至還很辛酸無奈的故事和命運,而是這命運背面的歷史車轍,是火熱改革大潮的波浪,是時代不可逆轉地向前、再向前。 《路過未來》表現出強烈的人文關懷和對社會歷史坐標下的命運思考。盡管有人離開土地又離開繁華,失去夢想又失去故鄉,但電影不以悲觀和寂滅統籌情感,哀而不傷的人物命運與滾滾向前的時代列車是每個時代都必須面對的命題,而李睿珺用鏡頭為他們立傳,用悲憫的情懷照亮歷史隧道中那些逆光的人,這是《路過未來》最美之所在。他們努力奔命、他們終日辛勞,他們“夢裏不知身是客” ,他們“直把他鄉作故鄉” ,但這命運是他們的困窘,也是他們悲壯的榮耀。

  關于“深漂二代”

  與父輩相比,耀婷、新民、李倩等青年人的“都市生活”更具有不確定性。和父母的工廠一樣,耀婷打工的工廠不定期地因沒有訂單而無薪停工,這讓急切想把無法在鄉村生活的父母接來的耀婷更加無法攢齊“蝸居”的首付;這讓天真得可愛又愚蠢的李倩難以迅速把不滿意的五官整好;只有新民在暴利的醫藥公司違規找“試藥人” ,這種對身體的摧毀、比賣血更甚的營生是黑暗裏恐懼又危險、刺激又穩定的“亞世界”所在——拉開了“深漂二代”現實生活的卷簾:這裏,既有制造業經濟的下行萎靡,也有一線城市畸高的房價;既有藥品行業混亂無序的上市流程,也有農民工在城市裏身體和靈魂的安頓;既有城鎮化建設的農村願景,也有土地流轉卻尚未形成現代農場體係的農業現狀。

  遺憾的是,電影在人物塑造上,兩代“深漂”的層次感不強,父輩的沉重作為背景渲染在耀婷的人生路上,而耀婷——一個在深圳長大、幾乎可以説就是深圳人的青年人,她的人格遠遠不可能只有成熟懂事、忍辱負重這麼簡單。城市給予她的情緒、性格和夢想,在她即將失去未來的時候,僅僅是咬緊牙關犧牲健康做“試藥人” ,從人物的精神層面上,她仍然是一個甘肅的年輕農民,而不是一個城市與鄉村的“混血” 。當然,她必然要傳承原生家庭的精神與文化,可這並不能作為她身上缺乏“深圳人格”的有力辯駁。在深圳的20多年,是耀婷有記憶以來的20多年,那麼這個城市給了她哪些與父母不同的追求與掙扎?

  片中耀婷和新民的關係線是一個亮點。5歲時隨爸爸到深圳找“跑了的媽媽”未果的新民是混社會的青年,偶然機會通過微信邂逅耀婷,但兩人一直用陌生人對話框交流。這個意象的使用貼切自然,不著痕跡,它指向“深漂二代”內心的孤獨。這些沒有背景、沒有財富、沒有學歷、沒有社交圈的青年,他們封閉的內心缺少打開的理由,也缺少打開的方式。一方面,新民和李倩逢場作戲、騙李倩做“試藥人”可恨而無賴,一方面他在網絡的虛擬世界裏以“沙漠之舟”的網名與耀婷暢談著人生感受,彼此安慰歲月滄桑,並仍然保有一顆清朗的赤子之心。而網名“霧中風景”的耀婷,在買房缺錢、試藥掙錢、身體垮掉不能掙錢的死循環裏,像蠟燭一樣用微弱的火焰照亮了新民的人性。從此新民不再為試藥公司工作,並帶耀婷看病、帶她回老家。人性的溫暖成為支撐青年人的最後光芒,這雖不是最好的安排,卻是創作者帶著詩意和善意的最終表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