尊嚴與自虐間的張力
欄目:讀書現場
作者:洪兆惠  來源:中國藝術報

  選擇進入小説的方式

  南非作家庫切的小説《恥》出版後,受到高度關注,為他贏得國際聲譽。 《恥》獲得1999年布克獎,該獎評委會主席傑拉爾德·考夫曼説:“從某種意義上説,這是一本千年之書,因為它將要帶著我們走過20世紀,進入一個新的世紀。在這個世紀,源動力將從西歐轉出。 ”有媒體稱:“ 《恥》也許是布克獎十年中最好的一部小説。 ” 2006年英國《衛報》對英聯邦和愛爾蘭1980至2005年間出版的所有小説進行遴選, 《恥》被選為最好的小説。

  然而,這部“最好的小説”一出版就引起爭議。爭議來自小説裏那種令人不安的特質,它觸及了白人和黑人的緊張關係。批評者指責庫切在國家進入後種族隔離時代,刻意表現社會的衰退、道德的解體、國家結構的支離破碎。這類批評者過于看重《恥》的政治寓言性,採取的是“政治肖像”的閱讀方式。庫切對別人如何解讀他的小説一向沉默,自己也從不對作品説明什麼,因為他要表達的都在小説中。他最清楚,好小説有無限的闡釋空間。可是這一次,他對小説被政治解讀很反感,説“真不明白它們與我的書有什麼關係” 。

  作為讀者,我對《恥》的閱讀興趣,與南非現實無關。我對小説的判斷,立足于小説中人物個體,小説中的任何敘事,包括政治和社會元素,都服從于生命表達。在閱讀中,我只關心那個戴維·盧裏教授,一個富于知性的人在52歲那年的遭遇,他的遭遇怎樣成為生命的節點,在生命節點他糾結著什麼,糾結對他的生活態度、信念堅守産生哪些深刻影響等等。基于這種閱讀方式,我把《恥》看作是一本關于生命尊嚴的小説。

  盧裏遇到兩件大事

  52歲這年,盧裏遇到的第一件大事,讓他失去教職、失去名譽,失去原有的所有光鮮,剩下的唯有尊嚴,而這尊嚴又帶有自我妄想色彩:他與自己的女學生梅拉妮發生艷遇。被發現後,校方想保護他,盡量免予解雇處罰,但需要他悔過,發表一個道歉聲明。盧裏卻覺得懺悔、道歉是無法承受的恥辱,拿出一副無所謂的架勢,死活不懺悔。他告訴調查委員們:見到梅拉妮,他變了一個人,“我成了愛欲的仆人” 。但委員們似乎聽不懂他的潛臺詞:我不懺悔,是為了維護人的正常愛欲。

  盧裏來到女兒露茜的小農場,遇到了第二件大事,讓他經歷了有生以來最痛苦的精神煎熬,生命尊嚴險些被顛覆。與露茜生活在一起,盧裏才發現女兒和他不同,彼此交流困難,他有斷裂感。在他盡力了解女兒也渴望女兒理解他時,突發暴力事件:三個黑人闖進他們的家,輪姦了露茜,搶走了汽車。遭遇黑人傷害的正常反應是報警、捉拿施暴者,可是露茜沉默,特別是在發現自己懷孕,發現施暴者中的那個男孩子就在身邊時,她仍然不讓報警,理由是:他們覺得我欠了他們,他們這是來討債、收稅的。她不報警,不離開,還要嫁給黑人雇工佩特魯斯,這就是露茜的“自虐政治” 。她在為南非曾經的種族隔離承受苦果。在南非,正是這一點觸動了社會的敏感,引發非議。但其實作為小説,這不過是為盧裏直面生命問題提供一個背景和情境而已。

  尊嚴的困局

  最讓盧裏震撼的,不是暴力,而是女兒的忍辱含垢。從此,女兒像狗一樣,沒有尊嚴地活著,這對于一個向來視尊嚴為生命的父親來説,簡直是滅頂之災。他不得不重新拷問自己堅守的尊嚴,拷問無疑痛苦,卻躲不開,這是他52歲那年必過的坎。這是前後兩個事件引導出的精神果實,也是小説的結構力量所在。第一個事件為盧裏的尊嚴表達設置了極致情境,他環繞天性的維度確立自己的存在,所以他身在危機中,內心卻獨立、高傲和優越;第二個事件為盧裏的尊嚴設下困局,在殘酷的現實面前,生命尊嚴不堪一擊,那個神聖不可侵犯的盧裏教授,從農場回到城裏時,耳朵破、頭發長、衣領皺,看上去像個縮頭烏龜。然而,他沒有垮掉,他焦灼、掙扎、調整,尋求精神突圍。

  這部小説敘事簡潔,敘事有速度,快節奏中似乎無法讓盧裏進行精神反思,所以英國評論家詹姆斯·伍德認為:小説中,盧裏根本不是作為被省察的心靈存在。當讀到第二十章時,我斷定詹姆斯·伍德説的並不準確。在最後五章裏,我被帶入盧裏的靈魂,他孤獨無助,唯一陪伴他的是自己清醒而活躍的思維。他的思索觸角從自己的尊嚴、露茜的人生,延伸到生命後期的苦澀。他正在構思和寫作中的歌劇,是他內心的外化。劇中的特蕾莎成了這個世界上唯一能夠拯救他的人。拜倫死去後,特蕾莎守著他的信件和遺物等待著他的歸來,她不怕別人的恥笑,她永懷希望,她才永遠不死。盧裏發現,經歷過的那些女人讓他受益匪淺,對她們心懷感恩,因為在他孤獨時,她們使他有了想象的資源。孤獨中的想象雖然虛幻,但閃著希望的光亮。

  遁入還是超越

  初讀小説,我有一種感覺:盧裏對生命尊嚴動搖了,小説的張力就在這裏。去見梅拉妮的父母,他的到來讓梅拉妮的父親感嘆“強者墜落如此境地” 。事發時,那個盧裏教授可是一身傲骨,除了喜歡的梅拉妮,別人他都不放在眼裏。還有,小説結尾,他盡力與女兒和解;以平和的心態,從容地給小貓和小狗實施安樂死。他接受重塑,和女兒一樣,遁入宿命。那是生命尊嚴堅守者的宿命。

  如此理解,也不盡然。因為重讀後發現,小説在回暖、緩解、平和中結束,這也是我無意識中期待的。放下虛構的特蕾莎不説,在現實中,盧裏唯一的情感依賴是女兒。小説結尾之前,父女間的交流不暢,讓我心堵,甚至緊張不安,我期望父女和諧、彼此理解,然後靈魂相依,一起去對付冰冷的現實。2003年的諾貝爾文學獎授獎詞評價庫切:“他的主人公在遭受打擊、沉淪落魄乃至被剝奪了外在尊嚴之後,總是能夠奇跡般地獲得重新站起來的力量。 ”庫切是一個知性很強的作家,他對自己的意圖深藏不露,但是,在這部小説中,他對進到作品深處的入口有暗示,只看讀者能不能發現。

  在決定盧裏的教職去留的聽證會上,主持人馬塔貝恩教授的原則和寬容,在盧裏的咄咄逼人的映襯下,給我留下印象。有評論説,馬塔貝恩是小説的真正啟蒙者,我非常認同。他想盡一切辦法保護盧裏不受傷害,又堅持原則。他的寬容,顯示出一個知性的人在復雜現實面前的智慧和高貴。最後的盧裏,倒有幾分馬塔貝恩的氣質和風度了,對女兒、對現實一切都寬容了。寬容不是丟掉尊嚴,而是對尊嚴的超越,對宿命的超越。特蕾莎就超越了尊嚴,所以她才成為他危機時的精神伴侶。特蕾莎的意義,似乎是對小説意圖的隱性呼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