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歐陽山尊同志是我國老一輩卓越的話劇導演藝術家、教育家、北京人民藝術劇院主要的奠基者之一、新中國話劇事業的開拓者。他以話劇民族化、現實主義的創作理論與實踐導演了多部中外名著,培養了很多優秀的後繼人才,為我國話劇事業的繼承和發展做出了重要的貢獻。他一生胸懷磊落、正直率真,寬于待人、嚴于律己,勤勤懇懇、鞠躬盡瘁,成為戲劇界的光輝典范,有口皆碑。
1949年,我出席了第一屆全國文代會。由于周恩來副主席和毛澤東主席先後在6月26日、29日召見,接受了我提出的建立戲曲改革的領導機構和研究、實驗機構,在全國范圍開展戲曲改革運動的建議,文代會閉幕的前夕,周副主席宣布了組成中華全國戲曲改革委員會籌備委員會,以歐陽予倩同志為主任、馬少波任秘書長的決定。從此,我和歐陽老開始了師生誼、文字交;而且和山尊兄建立了情同手足的兄弟情誼。我一直把山尊同志視為兄長和戰友。很多北京人藝的同志都曾和山尊同志朝夕共處,而我因工作崗位不同,和山尊同志朝夕相處的機會並不多。可是1956年我和他一同訪日的活動前後足有三個多月的時間,也算是朝夕相處了。
新中國成立之初,作為國家總理兼外交部長的周恩來同志雄才大略、高瞻遠矚,為了廣泛建立邦交、開拓和平的國際環境,創造性地發展了人民外交的戰略思想,以文化交流和貿易互惠為先導,增進與各國人民間的友誼與了解,逐步達到建立邦交的目的。1956年3月,中國京劇訪日代表團在周總理親自關懷運籌下組成。周總理明確指出:“梅蘭芳先生早年兩次訪問日本,影響深遠,朋友眾多,這次訪問要帶上子女葆玖、葆玥和一些老合作者。歐陽予倩老早年留學于日本早稻田大學,是中國話劇的創始人,又是京劇藝術革新的先行者,一定要帶上他的名作《人面桃花》,展示歐派的藝術風貌。”並因歐陽老年事已高,特別安排歐陽山尊同志同行,專責照料。
中國京劇訪日代表團由梅蘭芳先生任團長,歐陽予倩先生任第一副團長兼總導演,我任副團長兼秘書長,劉佳、孫平化同志任副團長,歐陽山尊同志任副秘書長。以中國京劇院和梅蘭芳劇團為基礎,匯集了我國許多著名京劇藝術家,連同音樂、舞美、工作人員等共86人。
1956年中國訪日京劇代表團在日本停留了近兩個月,難忘這些友情綿綿的美好日子。5月26日,我們剛剛飛過美麗的富士山的雪峰,就遠遠望見東京羽田機場長廊式的歡迎臺上飄著無數面大大小小的五星紅旗。我們還在雲端,就已經清楚地看到日本朋友的紅色橫幅上“歡迎中國京劇代表團”的大金字和我國旅日僑胞“歡迎祖國京劇代表團”的巨型標語。飛機的馬達聲剛剛停止,我們便在《東京-北京》和《歌唱祖國》的歌聲中走下飛機。歌聲、問候聲、掌聲、歡呼聲織成一片。我們剛進入機場的大廳,歡迎的人們早就繞下歡迎臺跑到這裏等候了。我們擠在人叢中和大家握手、還禮、問候、寒暄,每個人的胸前都堆滿了鮮花。可愛的孩子們紛紛投入我們的懷抱,向我們親吻。情景十分熱烈感人。
兩個多月裏,我們訪問演出了大半個日本,到處受到熱烈的歡迎。
6月24日歐陽老、劉佳、山尊同志和我一起應邀出席了名古屋文化界的座談會,專談京劇藝術問題。到會的有名古屋大學、愛知大學、南山大學的教授本田喜代沉、長谷川正安、坂田昌一、桑島信一、三好四郎,名導演松原英二、名演員奧田敏子等50余人。
7月2日,山尊同志和我一起到歌舞伎座參加戲劇座談會,到會的有日本戲劇家山本修二等30余人,他們對中國戲曲改革和話劇發展情況很感興趣。
7月9日,山尊同志和我應邀到東京學藝大學、中央大學、日本大學、早稻田大學、明治大學、廣應義塾大學等18個大學的學生廣播聯盟講演。我的講題是:《關于中國京劇藝術》,山尊兄的講題是《中國話劇運動和學生演劇》。
7月15日晚間我到歐陽予倩老房間小坐,歐陽老正在對客揮毫。原來是在為日本友人市川猿之助先生題詩,情深意遠,全座激賞。我還清楚地記得全詩為:
濃綠滴初夏,嬌花艷晚春。滿堂盈笑語,情愜素心人。何能得此樂?高誼貴存真。
繁昌期百世,君家如我家。登堂通慶慰,親切話桑麻。君為具雞黍,我亦攜酒茶。古稱讓畔德,今人應有加。君到我家日,相偕賞百花。
君起為健舞,我為君高歌。歌舞兩心愜,不樂當何如!美意可延年,弦管喜諧和。文物互欣賞,藝事共切磋。地隔歡聚少,志同相助多。烏鵲尚成橋,何畏阻銀河?
這首詩歐陽老事後又特地為我完整地抄寫了一份作為寶貴的紀念。
在歸途的飛機上,歐陽老突然取出我在京都撰寫並向他求教的《我們飛過富士山的雪峰》,特地讓山尊同志親自高聲為大家朗讀了一遍:
當我們飛過富士山的雪峰,那白玉般的寶冠分外晶瑩。淡淡的衣裙綴著點點紅花,飄飄的錦帶是夕照中的雲霞。她踏著本棲湖平靜的綠波,投下了清麗的倒影。美麗的富士山,今天著了盛裝,歡迎不遠千裏而來的近鄰。
在東京、大阪,在神戶、岡山,在受難的廣島,在九州的福岡、八幡,在愛知、岐阜、名古屋,在著名的古城奈良和京都;在花團錦簇的機場,在萬人空巷的車站,在長良川張燈結彩的畫船裏,在數不清的盛宴上,到處聽到美好的聲音:“日中人民友好!”“東京—北京!”
“中日友好過去兩千年,遺憾的時刻只有幾十年。讓不愉快的感情煙消雲散吧,今後友好兩萬年!”“人民的心相連,切不斷,挂起了七夕的彩帶,祝年年相會的願望早實現!”美麗的富士山下,到處傳遍情深誼厚的語言。
學者、作家、家庭婦女為客人的來臨感動得落淚,孩子們願意和中國小朋友從幼年結下純真的友誼。女學生説:“我把僅有的鮮艷的心裏的花獻給你們,如果我真能看到你們的演出,那將比考上第一名優等生還要榮耀!”原子彈的受害者在廣島東路為我們送來鮮花。他們説:“我們竭誠歡迎文化的和平使者,因為我們詛咒戰爭!”商人們再三致意,説:“中國是日本經濟上最高貴的顧客,30年來,我在睡夢中也大喊日中友好!”藝術家日日夜夜幫助舞臺工作,演員裝扮成服務員為客人打雜、送茶、端飯;畫家連夜趕做紀念的作品;舞蹈家為了客人的鑒賞,天天表演;為了客人的學習,夜夜教練。他們無私地傳授技藝,熱情地獻出了傳家之寶——百歲扇。
當我們每離開一個城市,歡送的人們揮著手帕,追著火車送行,直到追送的人群在我們的視野中變成了一個白點,我們的眼睛早被熱淚遮住。熱情的主人説得好:“有人把外交看作是戴著白手套的外交官加佩戰刀的軍人,那是荒謬!真正的外交,是人民的心與心的交流,從這裏達到文化、經濟、政治的交流。”為了未來的幸福,為了永久的和平,願我們之間的行程更縮短,心與心更親近!
山尊兄洪亮的聲音、鮮明的節奏、動人的感情驚動了全機艙的演職員工。最後歐陽老宣布:“就不做工作報告了,這就是我們的訪日之行的工作總結。我們就以這首詩向總理匯報,大家是否同意?”大家熱烈鼓掌,表示認同歐陽老的意見。依照歐陽老的意見,我們回國後就把這首詩交給了周總理審閱,歐陽老説:“這就是我們的匯報。”總理看了十分高興,説:“你們此行的詳細情況我都了解了,這首詩概括得很全面、很扼要,就不用再另寫工作總結了。”大家熱烈鼓掌,可以説是皆大歡喜。
十年“文革”中,我們同時受到“四人幫”的殘酷迫害,撥亂反正後,山尊兄像一匹不知疲倦的老馬重整旗鼓。20世紀80年代,歐陽山尊、徐靜媛夫婦,吳雪、李婉芬夫婦和我及老伴李慧中一起應邀到煙臺講學。山尊兄主要是講話劇導演藝術,吳雪同志主要是講話劇表演藝術,我是講劇本創作問題。那次活動全國不少戲劇工作者都來聽課,我們又一次愉快地得到了朝夕相處的機會。
1997年,當我向國家捐贈珍藏多年、劫後余存的一萬多件文物、名人書畫、手稿等藏品時,我考慮歐陽予倩老訪日時為我特地親筆抄寫的長篇詩稿,于我們的世代之交格外有紀念意義,還是送給山尊、徐靜嬡兄嫂保存為宜,相信他們至今還保存完好。
1999年,歐陽山尊同志藝術生涯70周年的時候我曾經為他題詩祝賀:徵途雨霽少年行,七十春秋果碩豐。自是山尊松不老,從來歷史最多情。山尊兄的一生是對黨和人民無限忠誠的一生,是為中國話劇事業的繼承、發展奮鬥和奉獻的一生。他留給我們的是寶貴的精神財富。我們和後來者必將倍加珍惜和革新、發展,為新中國文化的大發展大繁榮奮鬥不已。哲人逝矣!不管他走得多遠,他的音容笑貌和為話劇導演事業做開路先鋒的精神必將永遠活在人們的心中!
(編輯:李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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