康濯:在學習的路上
http://www.cflac.org.cn   2006-10-12   作者:  來源:中國文聯網
 

  在河北山西的農村呆了十年,因為愛好文藝,從中學校一跳出來就跑到延安魯藝文學係學習,到敵後以後,雖然主要的不是搞創作,而是作群眾工作,搞土地問題和生産,搞農村劇團,編通俗報刊,作一般的宣教工作,又忙亂又龐雜;但也沒有完全忘記學習寫作,並且也曾在戰鬥緊張和工作繁忙中,硬擠時間,今天寫幾百字,過十天半月甚至三五個月再寫千把字,這樣拼拼湊湊,寫過一些反映農民的短篇故事和小説。想想十年,自己在創作上並沒有成績,對文藝和工農兵結合的問題,更沒有係統地想過;不過,想想這些年來自己思想感情慢慢開始變化和改造的過程,好像也多少學習了一些東西。

  記得一九三八、三九年,開始學寫作,就不完全自覺地感到要寫農民和士兵,于是便注意他們的生活,記錄他們的語言,並特別熱心于搜集他們的故事,加以想像、編造,寫成小説或素描;但寫出來的像不像農民,自己不僅沒信心,而且很恐慌,很快地並覺著那些東西沒生氣,沒分量,不滿意。怎麼辦呢?心想大概是自己還不深入!于是在一九三九年底四○年初,就決心“深入”一番,雖在劇團工作,卻常常鑽到農民裏面去聊天,去參加會議,態度不完全是為了搜集材料,有時也給他們的工作出出主意;這樣一來,不僅農民的生活和語言把我吸住了,而且農民的力量也使我大吃一驚!這時寫的幾個故事和劇本,語言、生活、趣味是不同一些了,但那也主要是“獵奇”,而且使我苦惱的是:農民們談工作、討論問題、説抗日道理,倒還好懂;但他們為什麼會那麼熱情地抗日?為什麼有的又落後?搞不清!特別是農民的家務事,親戚裏道的復雜關係,一個婦女整天不出門可到底鼓搗些什麼,不是耳朵眼睛能聽見看見的地主與農民的復雜鬥爭情況等,這些更搞不清。我想,在劇團裏要搞清這些怕是很難的,于是便作群眾工作去了。

  在群眾團體,慢慢學了些政策,聽匯報也知道了些全面情況,下鄉檢查工作,更常常發現一些“奇聞”;雖然主要是搞農民的文化教育工作,自己就已經覺得豁然開朗,對工作興趣頗大,對搜集材料記錄語言卻看得平淡甚至不作了。有時也擠時間寫點東西,就開始考慮並嘗試全部用群眾語言,不僅作品中的對話,而且敘述描寫也這樣;內容並想著盡量深刻地反映農民生活。不過這也只是寫些生活細節,又根本沒注意向民間文藝學習,特別自己經常只是以小資産階級知識分子的熱情,從農民生活所受到的感動、激動、衝動來寫東西,因而作品總要夾雜不健康不樸素的玩意,這又哪裏能深刻地寫出農民?哪裏能全部解決語言問題?雖有兩篇有些農民幹部説不錯,卻到底市場不大,又沒發表條件,大多只好放起來任戰爭給毀了丟了算了。有時也寫些通俗小故事、快板、歌謠、小劇本,印成油印散篇,當作宣傳品,倒起過點作用;但自己又不大重視,信手成篇,算得什麼!別人説不壞,自己還不大好意思呢!這種思想感情,使自己工作不深入,寫作沒有進步。

  一九四二年以後,敵後環境更緊張,工作更繁重,生活更艱苦,這一切似乎倒還好對付;但看看整風文件,想想群眾觀點問題,考慮考慮工作中碰到的實際情況,自己忽然覺得問題嚴重了。天旱不雨,我也理性地經常注意莊稼和天色,但有時不免又忘了;某次開完一個大會往回走碰見大雨淋頭下,開始我倒覺得好,莊稼有救了,但慢慢卻感到全身落湯雞一樣太不舒服,心想雨不能稍稍慢一點下麼,但同行的農民幹部,卻津津有味地研究著那雨下多久會有幾指深,下幾指可望幾成年景!又一回,某夜下雹子,同睡的農民一夜沒睡著,長噓短嘆,不時起來看看,光怕打壞莊稼;我雖然也為這事發愁,但又嫌人家擾亂了睡覺,心想:你著急還不是白鬧!不會好好睡一覺來得實在些麼?我可哪裏知道他萬也睡不著呢!還有一回,和一個農會同志同到一個村去檢查減租工作,我兩個事先對政策研究得似乎都沒問題,有些具體條文,我好像還比那同志記得熟;但碰到一件租佃雙方都願把死租變成活租的事情,我明知活租對佃農比死租吃虧,卻差點為當時的表面情況迷惑,幾乎同意他們!事後農會那個同志雖只是玩笑地訓了我兩句,我卻覺得比讀兩本書學習的還多。所有這些,是立場問題,是思想感情問題;我開始更多地認識了自己。這時期除了寫點快板歌謠宣傳品外,倒也寫了四五篇小説,大多丟了,只留下一篇,這些年總算和較多的讀者見了面,也許還多少有點意義。

  我決心更大地要進一步到農民裏面去。

  四三年冬天,敵人最殘酷的大“掃蕩”來了,我到了山西繁峙的遊擊區。我隨時警惕地站穩立場,和農民一道起居勞動,説話也學説當地話,在兩個村裏,和農民一起想辦法搞減租、增資、改造負擔和對敵鬥爭,日夜生活在繁雜的問題當中,總算多少作了點事,到後來村裏兩口子吵架也要我來調解,那地方不敢見人的婦女也能聊聊天,各家各戶都能隨便進出,有一個村的幹部並説:我把他們村的問題都解決完了!因此,在那群眾原本沒有很好發動的地區,我幾次遇到敵人包圍,有一次並被圍得沒辦法只好鑽了草堆準備犧牲,也終于能安全地在群眾幫助下脫險。但不久,因為各村狗多,我們又多是黑夜進出村莊和進行活動,狗一叫喚,不遠敵人的堡壘上就聽見,對我們工作不方便,于是我們決定來一個打狗運動。村幹部同意了,我首先就要青年民兵隊長起模范打死他的狗;他是個最積極的幹部,性子強得像烈火,專愛打仗,對打狗自然毫不遲疑。我也年輕氣盛,有股子幹勁,私下裏又想趁此鬧點狗肉吃,還想鬧兩張狗皮穿上擋擋那地勢的苦寒;因此我也和他一道去動手。但當他像平日逗狗玩一樣把狗抱起來,我幫著把搭在樹上的繩索挽了個套套住狗的脖子時,他媽發現了這事,卻大呼喊叫地啼哭著從屋裏衝出來阻擋;我正説要勸勸他媽,民兵隊長突然把繩子一丟,剎時間滿臉淌著眼淚,跑到墻根圪蹴著啼哭去了!我慌了一陣,才硬冷靜地給隊長他媽解釋了幾句,她又買了兩個燒餅給狗吃了,民兵隊長這才勉強咬著牙勒死了狗。完了以後,我吃狗肉穿狗皮的幻想,跑得沒了蹤影,並和民兵隊長一道把狗埋了,又安慰隊長他媽,檢討我們事先沒跟她説清楚的錯誤;她也就流著眼淚,説那狗過去怎麼怎麼給看羊、看門,怎麼跟一個小子一樣親,又指摘我們這些辦工作的怎麼年輕不懂事,我都誠懇的一一接受。而經過了這場事,我和民兵隊長一家子,和其它別的鄉親,不知怎麼關係好像更深一些了,我慢慢能夠知道一些農民的真正家務事和農民之間、特別是農民與地主之間的復雜關係,能夠聽到一些“私話”而不是“官話”;曾有幹部説過我把他們問題都解決完了的那個村,我又發現原來問題還很多,只是農民們覺得那些問題都不是“官事”,從沒想到要拿出來請辦工作的解決……我認識了我們工作的不深入,甚至也親自聽到了農民對減租政策也並不滿足,而要求徹底解決土地問題。所有這些,使我感覺到自己改造的不夠,也使我在以後工作當中,更多地想到農民、想到農民的利益。

  就在這時,在戰爭環境的遊擊區,我接到了油印的毛主席文藝座談會講話,看到了“由一個階級變到另一個階級”;需要思想感情起變化,需要下決心,“經過長期的甚至是痛苦的磨練”:這對我是個太大的警惕。此後一年多,我在鞏固地區自以為老實地參加了一些群眾生産的工作,見了更多群眾力量偉大的事實,和群眾文藝創造的天才,又安安靜靜地整了整歪風,寫作自然停頓;到日本投降以後再走上工作崗位,自己倒的確踏實些了,也虛心些了,但有時卻又多少有點自滿,心想:這下子改造得差不多了吧!而在寫作上,又似乎寫了一兩篇反映也還不壞的東西,無意識地又助長了那點自滿。這後果,是在張家口作工人工作時,檢討起來立場還不夠明確,土地改革初期自己階級觀點仍較模糊。直到土地改革和土地復查運動的大浪潮中,自己才能夠比較習慣比較自然地處理問題,在新區工作當中,一切把握著有領導的群眾路線,總算沒犯大錯誤,沒出偏向;而自己的感情和生活,也許可説是進一步地靠近了農民,學了一點點能夠真正去農村“下戶”的本領。這估計,還許又是自滿吧!我應該時刻警惕著。

  至于寫作,卻還沒拿出東西。我想:自己的思想感情也許有了點改造,對農民生活也許熟悉了一點點;但怎麼提煉、組織以至寫成比較能為群眾服務的作品,卻還常常苦惱,特別是自己這些年沒有更多地注意學習民間文藝,這不能不是個大缺陷。好在自己還是在學習的路上走著,今後將繼續以往,磨煉下去,並爭取一些政治上文藝上的提高和寫作的機會,有多大力量,一定全部貢獻給人民。(七月六日《人民日報》特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