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藝報編輯同志要我寫部隊生活的體驗，這使我猶豫了半天，一九四八年九月底到十二月底，我雖然跟著部隊在太原火線上整整搞了三個月，親眼看著部隊打下了太原東山的千把個鋼骨水泥大碉，佔領了閻匪軍的最堅固的要塞牛駝寨、小窯頭，淖馬，在血肉的搏鬥中鍛煉了自己，考驗了自己，但是説到體驗，還差得很，不夠得很。不過作為一個小資産階級知識分子的文藝工作者，怎樣在實際鬥爭中體驗生活，怎樣改造自己這一點，我卻願意在這裏談一談。

　　一　抱定決心，放下包袱

　　像我這樣一個從舊社會來的小資産階級知識分子的文藝工作者，包袱特別大，尤其是個人英雄主義的思想包袱墜得我幾乎走不動路，由于追懷過去的“光榮歷史”，自視不凡，我不僅瞧不起個別的同志，甚至對組織上也抱不滿和抵抗的情緒。但是這些都是不自覺的。一九四八年七月，我參加了石家莊的文藝會，在文藝思想上才有了一個較明確的認識，文藝的工農兵方向開始被我肯定的接受下來。尤其聽過薄一波同志號召文藝工作者深入戰場寫戰爭的報告，和得到周揚同志的鼓勵之後，我對自己就作了一次嚴格的思想檢討，批判了自己的過去，清除了自己小資産階級知識分子病態的自尊心，放下架子，放下包袱，把從舊社會帶來的污濁的東西一齊拋掉，而且抱定決心到火線上去考驗自己，鍛煉自己。

　　二　先向首長和幹部同志學習

　　雖然我到了戰場，但在思想上還有這麼一連串的顧慮：我能搞得好嗎？要怎樣才能搞得好呢？我能習慣于部隊的戰鬥生活嗎？怎樣去接近戰士？戰士們會看得起我嗎？他們會不會因為我去了覺得累贅呢？

　　于是第一個我就先向兵團政治部主任胡耀邦同志學習，他給了我很正確的指示和很熱情的鼓勵，他談到在革命友愛的基礎上“文化”與“武化”的結合，談到怎樣去體會戰士的思想感情，談到須要有不怕委曲不怕困難的思想準備，甚至談到怎樣創作。孫福田，是一個知識分子出身的幹部同志，他也給了我很大的鼓勵和幫助，他談到他怎樣在革命鬥爭中改造了自己，而且誠懇地告訴了我他參加部隊工作的經驗，他説：在部隊執行戰鬥任務或計劃作戰的時候，指戰員和戰士是無暇顧及其他的，那時須要自己找工作做，同時有吃的就拿來吃，有喝的就拿來喝。而且説：在部隊中不一定要給戰士們唱，或作什麼娛樂，只要生活在一起，甘苦共嘗，戰士就高興了，生活日子一久，自然就發生感情。

　　三　不怕吃苦，不向困難低頭

　　兵團把我介紹到主力縱隊。我很高興兵團給了我一個鍛煉的好機會。當我從縱隊到旅的時候，我就向旅政治部主任曾柯同志提意見，不叫像縱隊一樣在介紹信上説我身體弱，要多照顧。曾柯同志照辦了，同時告訴我不要在兵團裏呆太久，我知道他的意思是怕我犧牲了。

　　到了尚坦團，團主任董振修同志除了表示歡迎之外，還非常驚異，他説從來沒有一個專搞文藝的人到過他的團裏來幫助工作，因此當他把我介紹給團長尚坦同志的時候，還不自覺的把我説成是軍大的學員。

　　突然上級來了電話，命令尚坦團向東雄敵人的腹背插，團主任董振修同志急忙問我是回旅部去還是跟著部隊前進？我毫不猶豫的堅決的回答：“跟部隊前進！”

　　十分鐘後部隊就出發，戰士們的鋼盔，刺刀在月亮下閃光，騾背上的步重砲和馬克沁重機槍在晃動，從團首長到炊事員飼養員，沒有一個不是雄糾糾氣昂昂的，我也堅強了信心，堅強了鬥志。我跟直屬隊的其他同志一樣，背上了多余的手榴彈。

　　因為要迂回插進東山，和插進東山之後，還要迂回的插到敵人的腹背，我整整跟著部隊徒步行軍行了七個晚上，從太陽落山走起，到第二天天將亮才歇下來。夜裏很冷，盤山過嶺，涉水渡河，沒路走出路，一直向敵人的碉堡群中間偷偷插進去。肚子餓了吃土炒的幹糧，瞌睡得厲害就捏眼皮。

　　尚坦團這支堅強的刀尖插進敵人的腹背，第一仗就打響了，一夜連打下老虎山的六七個大碉，天剛亮就迫使守東山制高點的罕山要塞敵人的一個團向我投降了，同時打通了我們進軍東山的道路。

　　四　高度的革命友愛

　　我跟著政治處的幹事同志們，穿過沿途的踏雷，到海拔幾千公尺以上的罕山去幫忙清理勝利品，山高風寒，但當我的手觸到一顆顆砲彈，一挺挺機槍，一袋袋面粉的時候，我的心卻感到喜悅和火熱；在飄雪的劉溝，在敵人冷砲的轟擊和飛機的掃射下，在吃不到飯，喝不到水的情況下，我跟直屬隊的同志們伏在一個小山洞裏，大家泰然自若的在談論著上一次戰鬥的英雄模范，他們要我寫下報道投給部隊報紙發表；在小窯頭的火線上，我跟宣傳隊員們沒有被子蓋，擠在一塊過夜，頭頂上交織著敵我雙方的炮火，我們的炮彈飛入敵陣，敵人的炮彈在我們的周圍爆炸。當炊事員同志背捆著烙餅在敵人炮火的封鎖下打著滾給陣地上送飯的時候，當電話員冒著敵人的機槍接起被打斷的電話線的進候，當戰士們上刺刀跟敵人肉搏的時候，當一個戰士被炮彈打斷了一條腿，仍然屹立著向敵人猛射馬克沁重機槍的時候，我被感動得忘記了自己。有一次，我摸錯了路，走進敵人的射擊圈，一個通訊員同志和一個指揮員同志不顧他們生命的危險，跑來領我到安全的地方。這種高度的革命友愛，給了我最大的感動。

　　五　忠誠工作，才能取得信任

　　如果不認識到自己是戰鬥的一員，如果不在戰鬥中忠誠地工作，就會把自己跟戰士們隔絕，感到孤獨和寂寞。

　　部隊不單在搏鬥中是緊張的，就是在休整的時候，也忙于練兵，做戰評和學習文化，“戰前的準備就是戰時的開始”，在這種情況下，部隊裏不需要一個閒人。

　　不管是在戰鬥中，或是在休整的時候，必須自發的抓緊工作，而最好是配合當時的情況，抓住工作重心，比如當部隊在執行戰鬥任務的時候，不要怕艱難，給陣地上送炮彈，幫助擔架隊抬擔架，幫衛生員給傷員同志裹傷，火線喊話瓦解敵人，寫快板做鼓動，這些都是最忠誠最神聖的工作。必須認識到：多消滅一個敵人，就多給勝利打下一分基礎，多搶救一個同志，就少流一滴血，同時也就多保留下一份革命的財産。在部隊休整的時候，更不要貪圖休息，這時是跟首長和戰士們在生活上打成一片的好機會，這時可以替戰士寫寫信，改改通訊稿，教戰士們認字讀書，講講故事。而首長們也就會兩杯酒一包煙的，把他們百戰的經歷用最興奮最生動的話語向你描述。從這可以了解到我們革命的力量是從無到有，從少到多，從每人三發子彈起家到一千多門大炮，更可以了解到我們的革命戰爭是如此的復雜偉大，如此的所向無敵，如此的令人驚心動魄！

　　不要怕沒有寫作材料，當你去訪問過一個英雄模范，前腿剛剛邁出門，後腿還沒有跨回，就會有很多戰士自動爭著來找你談他們的戰鬥故事。

　　只要忠誠的工作，就能取得戰士同志們的信任。

　　以上就是我去年從秋天到冬天在太原前線幫助工作的一點體驗。當然，這點體驗也還是非常片面和膚淺的。不過，從這上面，可以看出像我這樣一個小資産階級知識分子出身的人，是怎樣在實際鬥爭中得到了初步的改造。從而可以説明，作為一個革命文藝工作者，只有腳踏實地的深入生活，才能真正跟群眾結合，向群眾學習來教育自己，改造自己；同時也只有腳踏實地的深入生活，才能更明確的認識到毛主席所提出工農兵方向的文藝政策，並且更正確的去執行這個文藝政策。

　　“生活是海洋”，這雖然是一句老話，但對于一個站在岸上比手劃腳指指點點嘲笑人家遊泳得不好的人，還是有它的深刻的意義的。我們不單要認識到生活是海洋，而且還必須要抱最大的決心最大的勇氣去投入這生活的海洋裏去，否則他是不會知道它的深厚寬廣，不會知道它的多樣性和豐富性的。

　　一九四九、六、二十五、于華大三部。（《文藝報》第十一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