已經過去的20世紀是戰爭頻發的世紀。這個世紀曾有過數不清的戰爭,也有過千百萬張記錄戰爭的照片。盡管每張照片僅僅捕捉歷史的一個瞬間,但它魅力無窮,即使戰爭已經過去了許多年,讀來依舊令人感動。
中國的軍事史,是一部艱苦卓絕、驚心動魄的歷史,推動著中華民族的歷史車輪前進,也在人類活動史上樹立了一座無與倫比的精神豐碑。我軍的軍事攝影工作者,充滿激情拍攝的照片,為戰爭留下了永恒的見證。戰爭影像呈現了慘烈的戰爭場景,記錄了中國軍人的頑強與堅毅,表現了中國軍人的無私與無畏,它們是戰爭中軍人生命的紀實,是戰爭傷痕的永存。
戰爭和人是軍事攝影的母體,它們血肉相連,休戚與共。那些細節深刻、情節動人的軍事攝影作品總能讓人回腸蕩氣。而戰爭中,軍事攝影工作者出生入死才換取了影像的真實。因此軍事攝影作品具有“人品”和“圖品”的雙重品格。不可估價的戰爭形象記錄,永遠昭示人們:憎恨戰爭,熱愛和平。
沙飛、吳印鹹、石少華、徐肖冰、高帆從戰爭中走來,他們的作品鐫刻著戰爭的殘酷、山河的破碎、英雄的偉業和勝利的歡笑,他們記錄的不朽影像,作為重要文獻載入史冊,對于年輕的一代是歷久彌新的記憶。
《杜倫上尉在地道》是石少華的名作,它的背後藏著一個感人至深的故事。抗戰期間,在中國擔任顧問的美國同盟軍史迪威將軍,特別派遣美軍觀察團考察地道戰、地雷戰、聯防戰這些戰爭史上的奇觀。觀察團員杜倫上尉與石少華結伴同行。中途遇險,聽到密集的槍聲,他們鑽進了地道。慌忙之中,杜倫把照相機和外套丟在了房東的炕上,敵人抓住這一線索,用皮鞭抽打房東老大娘,威逼她説出杜倫藏身的地方,見得不到口供,便動手尋找地道口。就在這時,地道內一位年輕母親懷中的嬰兒哭了,這樣會引起可怕的後果。那位母親緊緊捂住了孩子的嘴巴,哭聲漸輕,直至消失。人們焦急地傾聽著敵人的動靜,就在這時,石少華為杜倫按下了快門,定格了他那會説話的眼睛。杜倫走出地道第一眼看到的就是正在包扎傷口的房東老大娘,他情不自禁地豎起大拇指稱讚:“了不起!了不起!”那位年輕的母親也從地道出來了,她緊緊地摟著一個已經僵硬的嬰兒,強忍著低聲地嗚咽。此情此景讓杜倫萬分感慨,他心中永恒著一個偉大的民族,永恒著一個偉大的國家,永恒著兩位救過自己的中國母親。
1948年3月,晉冀魯豫軍區副司令員徐向前率部向國民黨軍隊在晉南的最後一個據點——臨汾發起攻擊。高帆一直在戰鬥最前沿拍攝,記錄了戰役的全過程,實踐著他“抵近,抵近,再抵近”的攝影主張。他拍攝的《臨汾旅開赴前線》生動地表現了這個英雄部隊的強大陣營和戰鬥豪情。
袁克忠的《夜攻單縣》表現敵我短兵相接、生死搏鬥的夜戰。作品戰鬥氣氛濃鬱,人物造型簡潔。作者利用原始鎂光拍攝,人們稱《夜攻單縣》為鎂光與戰火共閃。其實,作品在讚美戰士們前赴後繼的同時,也在記錄作者的忘我精神。
李峰的《鐵路大翻身》讓人們直觀而形象地認識了人民戰爭的無窮威力。作者不惜冒著生命危險,在敵人彈道距離以內,創造了這個歷史瞬間。這一瞬間來自人民戰爭的偉大,也來自作者崇高的忘我精神。鐵路大翻身,一個寫實而又浪漫的稱謂。
1949年4月20日晚,長江上空風掃薄雲,一輪明月高挂,江面上萬船爭渡,壯觀無比。鄒健東的《強渡長江》記錄了千帆競發的渡江戰役中,突擊隊員躍出船頭登陸的一瞬,正是這一瞬打破了蔣介石以長江為天塹中國南北分而治之的妄想。
集合以上中國戰爭史上的經典攝影作品,它們為軍事攝影具有的“人品”和“圖品”作了妥貼的注腳。
毋庸諱言,軍事攝影張揚攝影紀實的本能,倡導深入現場、出入炮火硝煙,記錄戰爭中人和戰爭的真實是軍事攝影的血脈,也是軍事攝影的根本,更是戰爭年代的優良的攝影傳統。只有遵循崇高的“圖品”、“人品”準則,軍事攝影才能傳承,才能有所作為,發揚光大。
戰爭年代的軍事攝影關注戰爭與人,同樣在和平時期,軍事攝影首要關注的依然是做好戰爭準備的人。在探索傳統與現代之間,這是最中肯的回應。只有這樣,現代軍事攝影才能進入歷史,成為時代的碑銘。
我軍軍事攝影工作者,在構建現代軍事攝影中,創作了一大批反映人民軍隊火熱鬥爭生活的作品,它們氣勢如虹,真實感人。壯美的軍事攝影作品,張揚了軍人的陽剛之氣;不少作者用攝影手段抵近士兵的生存本相,表現了軍人的悲喜哀樂,形成了現代軍事攝影的特質和韻味。
當然,也有不良的傾向。致命傷便是主觀唯美意識。強調唯美,真就受到了限制,于是真的少了,假的多了(包括那些假情節、假細節、假人物、假事件)。立意先行,主觀意識先入為主。主觀意識強化了,客觀存在便淡薄了。“寧失真,也要美”這樣怪癖的邏輯在軍事攝影中出現了。于是,拍攝中便無中生有,安排畫面,隨意組織,任意擺布導演,走著造照片、擺照片的“創作”路子。照片假、大、空,喪失了攝影記錄的特性,歪曲了攝影的可信性。軍事攝影變得底蘊不足,形象生澀,其品格幾乎到了殤的地步。隨著讀圖時代的推進,對如何回歸軍事攝影的真諦,如何葆有軍事攝影的品格,如何把握當下的生活,既是機遇更是挑戰。
列舉以下幾幅作品,它們作出了響亮的回答。
劉應華的《春潮》在尺幅之間容納了那麼多軍人的微笑與甜蜜,是一首讚美青春的詩。軍事攝影以壯美的美學特徵,定格了中國軍隊變化萬千的瞬間,記錄了中國軍人的心路歷程,而《春潮》則以獨特的抒情視角參與到了這一行列。
在海拔6700米的地方,戰士因高山缺氧躺倒在地,王衛東的《在海拔6700米》及時記錄了這行將消失和正在發生的真實場景。記錄是不能重復的,作者讓軍人的某一生存狀態定格,給人嚴峻的沉思。
《英雄探妻》是袁學軍的作品。西藏公路以艱苦和兇險聞名于世,眾多高原汽車兵常年奔馳于此,留下了許多令人難忘的故事,故事中有難以言説的悲歡離合,也有刻骨銘心的愛與懷念。高原汽車兵們,在這條險象環生的道路上與雪崩、泥石流拼搏,多少次闖過死亡之門。作品主人公,顧了大家,忘了小家,他失去了妻子和孩子,只是為親人立下了一塊無字的墓碑。作者拍攝祭妻的這一幕,特定環境中的獨特表現,將人物性格推到極致,使作品打動人、感動人、振奮人、震撼人。
也許是艱苦奮鬥的革命家風影響我們幾代人,李前光的《今日南京路上好八連》以細節和對比感染人。作品的細節描寫和強烈的形態對比,記錄了社會的變遷,作者獨到的構思和“以小見大”的手法,把多元的社會濃縮,給社會變革留此存照。變革的時代,社會的多元必定影響文化的多元,《今日南京路上好八連》供人們對過去、現在、未來進行思考,給軍事攝影賦與新意,它是新時期軍事攝影創新的優秀作品。
軍事攝影已經與日俱新,別開生面,漸入佳境。傳承、開拓、創新,貼近士兵,貼近生活,軍事攝影必將更加雄壯、激越。
展望未來,道路廣闊,空間無限。車轔轔,馬蕭蕭,生機勃勃的軍事攝影,將在當代影壇永遠常青。(作者為著名軍事攝影評論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