戲劇反映八一南昌起義始自1933年7月,由聶榮臻親自指導編寫,羅瑞卿親自導演的一出名為《八一南昌起義》的話劇。延續至上世紀50年代,江西省話劇團演出的話劇《八一風暴》得賀龍指點,于建國10周年走紅全國。此話劇隨即由張家口京劇團改編移植為京劇。京劇《八一風暴》進京演出三次,並在全國許多城市巡演。“文革”期間,話劇與京劇皆命運不濟遭受風雨。在上世紀70年代,兩戲如並蒂而生的姊妹英雄花在盛衰榮辱之後重放光華。
在建軍80周年紀念之日,再次回望從血泊走過來的歷史,我們深知南昌起義的意義遠在“八一”之外。同樣細品這兩出《八一風暴》的起伏命運,我們亦明白這戲內的精彩、戲外的波折,還有那些對于藝術的樸素情感和堅持,它們倣佛皆來自“八 一”的精神,它讓我們至今充滿探索創新的力量。——編者
引子
為慶祝黨領導人民進行武裝鬥爭偉大開端的命名,1933年7月31日到8月8日,中央蘇區舉行了盛大的文藝會演。在這次會演中,紅一軍團戰士劇社演出了一出話劇,尤為突出,其名為《八一南昌起義》,又名《南昌暴動》。《八一南昌起義》這出戲的首演,是在中央蘇區的瑤田三灣一個叫做東沙陂的廣場上,當時正值蘇區軍民進行嚴酷的反“圍剿”鬥爭,戲是在戰鬥的間隙中排練演出的。沒有今天像樣的舞臺,僅僅是一個戰時的大眾演出場地而已。
這樣一個在簡陋舞臺上上演的話劇,是在中國共産黨領導武裝鬥爭,取得了決定性勝利的根據地隆重上演的。此時的中央紅軍也已近十萬。劇本是由曾親歷南昌起義的紅一軍團政委聶榮臻指導編寫,軍團保衛局局長羅瑞卿導演,全劇一共四幕十三場,規模宏大,氣勢磅薄,從蔣介石發動四一二反革命政變、蔣汪合流,到重點反映南昌起義直到井岡山會師。劇情反映激蕩的革命歷史又貼近紅軍的戰鬥實際,情節起伏跌宕、扣人心弦,觀眾反映極其強烈。在土地革命戰爭年代,第一次大規模紀念建軍節時,演出這一史詩性的戲劇,當時既是為慶祝中央根據地第四次反“圍剿”的勝利,也是生動形象地在蘇區軍民中進行革命傳統和軍史的宣傳教育。
重敘“八一”
在南昌起義31年後,又一出關于中國共産黨這次揭旗武裝起義的話劇開始孕育。劇本創作始于1958年夏天臨近“八一”的時候,地點就在英雄的城市南昌,劇名《八一風暴》。彼時,江西省戲劇家協會會員劉雲、余凡,為響應江西省委宣傳部“回憶革命史,歌頌總路線”的號召,踴躍請命創作一部反映八一起義史實的話劇。
他們被安排住進了具有歷史記憶的建築——江西大旅社。他們在四樓某房間鏖戰一個多月,夜以繼日地閱讀材料,同時尋訪當年在江西大旅行社的工作人員姚錫田、喻亮、陳德標、熊明亮等人。不久,一部名為《第一面紅旗》的話劇劇本草稿終于問世,這份劇本草稿便是後來話劇《八一風暴》的最初腳本。
新中國誕生後,江西的現代戲創作成績斐然,這與時任江西省文化局長的戲劇家石淩鶴先生的傾力組織領導、鼎力支持創作不無關係。建國後他自己創作的第一部話劇就是革命現代戲《方志敏》。劉雲與余凡的劇本草稿《第一面紅旗》經過石淩鶴的指點並徵求江西省話劇團的意見後進一步修改,更名為《八一風暴》。1958年“八一”建軍節之際,江西省話劇團在南昌首演10場《八一風暴》,演出轟動了英雄城。隨後,《八一風暴》到江西吉安、贛州,湖南長沙、株洲等地和福建前線演出。
在湖南株洲演出時,江西省話劇團收到一面工人觀眾送的錦旗,上書“八一風暴起,星火始燎原,壯業驚天地,史詩亙古傳”。從此舞臺上的“八一”故事揭開了新中國抒寫“八一”的序篇。
賀龍看戲
在上個世紀50年代,人們對于舞臺文藝演出都抱有極大且純粹的熱情。這種熱情之下,南昌首演成功之後的話劇《八一風暴》,隨著巡演的足跡迅速傳播,許多話劇團也開始學演。看過演出的文藝界專家普遍認為戲中的“鴻門宴”一場很好,但又感覺戲中特務活動表現過多。石淩鶴指出這種“戲不夠,特務湊”的做法,不符合大革命時代的歷史狀況。話劇《八一風暴》該如何提高,使之成為一部優秀劇目。在這關鍵時刻,這片繁盛的英雄之花,得到了賀龍元帥的愛惜。他親臨南昌,觀看了這個剛剛上演的話劇。
那是1959年3月15日晚,江西藝術劇院裏外燈火輝煌。來南昌視察工作的賀龍由陳丕顯、楊尚奎、邵式平、方志純、劉俊秀、白棟材、郭光洲、莫循等華東局和省委領導陪同來到這裏觀看話劇《八一風暴》演出。編劇劉雲被安排坐在賀龍的前排。劇場暗下來的燈光裏,賀龍看到哪兒,就小聲地説到哪兒,提出一些具體的意見。在那些意見裏,有不少都是翔實的歷史細節。
第二天,賀龍在濱江賓館的會議室和贛江的遊船上與編導和部分演員座談,賀龍對此戲提出了一些建議,他説:“革命就是要依靠群眾才能幹得起來。因此,劇本的前幾場,群眾力量要加強。”“在戲裏不要突出任何個人的作用,應該突出歌頌黨的領導,應該突出的是毛主席的武裝鬥爭思想的英明和正確。戲要用黨在起義中的作用和毛主席的軍事思想來貫穿。”在贛江遊船上的那次會談,賀龍一番話一石擊起了千層浪,讓在場的演員編導們都難以平靜。他説,“你們考慮一下,怎樣把政治、藝術、技巧很好地結合起來。這個戲是成功的。可以到北京、上海去演。大膽地演吧!邊演邊改。”
1959年6月,江西省話劇團先帶著《八一風暴》沿長江而下,巡回演出抵達上海,在申城30天場場爆滿,演出了40多場。當年第4期《收獲》發表了話劇《八一風暴》的劇本。如果説是賀龍把一顆萌動的進京演出的種子種在了這些演員們的心田的話,那麼,慶祝建國10周年正是這朵英雄花開的契機。時值籌備慶祝建國10周年,全國文藝界創作熱情高漲,文學、音樂、美術、戲劇、電影各種形式的藝術作品繁花似錦。相信經歷過那個年代的人,都不會忘記當時北京火紅的藝術氛圍,江西省話劇團正逢其時把《八一風暴》帶到首都獻禮。
京劇移植
從戰時的話劇演出,到50年代話劇《八一風暴》問世,舞臺上“八一”的史話並未結束,後來的一出現代京劇,又添舞臺劇的華章。
1959年11月的一個星期天,正在張家口市郊下花園礦區演出的張家口京劇團突然被召回張家口市內看一出話劇,這便是江西省話劇團原創的《八一風暴》。當時這出戲在張家口市非常火爆,一天演出日夜兩場,連演20天不衰。張家口京劇團的演職人員們觀看了話劇《八一風暴》,像新交了“知己”。當晚,大家熱情洋溢地討論著剛剛看完的劇目,眾人的思想火花一經碰撞,便産生了一個很重要的想法:他們要把話劇《八一風暴》移植改編為京劇。當時也許他們並沒有想到,這個把話劇《八一風暴》改編成京劇的單純想法,會讓張家口京劇團的遭遇如此曲折難忘,光榮與探索並存,輝煌與艱難相伴。
1959年,中央已經提出了戲曲改革的方針,號召傳統戲、新編歷史劇和現代戲三者並舉。值得注意的是,京劇《紅燈記》的前身,電影《革命自有後來人》還沒有上映,而滬劇《蘆蕩火種》改編的京劇《沙家》,也則是在1963年才出現。這樣,張家口京劇團改編創作革命歷史題材現代京劇的嘗試,就有了為天下先的意義。有了想法以後,編導組很快就成立起來。執筆確定了關玉峰、陳利華、陳文遠、李鶴鳴等人擔任;導演是關玉峰、陳利華、陳文遠;緊接著演員很快也選定了。陳利華記得當時他們決心在一個月之內完成改編排練。于是,大家群策群力,導演組與幾個主要演員在一邊改編劇本一邊排戲,然後再在一邊演出中一邊修改。陳文遠説,全團每一個人,幾乎把自己的創作激情發揮到了極致。真正意義上的京劇移植改編就是這樣在不停的切磋、磨合之中進行的,事實上,修改、排練、上演,大概只用了一個星期。
張家口京劇團本身早就意識到了自身特色,而他們所決定改編的話劇《八一風暴》亦正好是這樣一出以一係列英雄的群體形象為表現內容的劇目。劇團的條件和《八一風暴》劇本的特色剛好契合,京劇《八一風暴》的改編就已經成功了一半。而正是在不斷排演的過程中,從情節設置、音樂設計、演員扮相、服裝化粧、舞美道具等各個方面不斷修改,這出京劇漸臻成熟,其為人物設計了一些小道具並結合傳統表演的程式,精心導出了許多符合人物特點又有京劇樣式的表演細節。這樣反復的推敲斟酌和修改,使得這出取材于真實的革命歷史,表現的人物主要是元帥和將軍們的京劇,逐漸擺脫了話劇的影子成熟起來。它亦很快和話劇一樣深入人心,反響強烈。
進京演出
京劇《八一風暴》的成功上演,似是與話劇《八一風暴》相映生輝,兩者在戲劇史上此起彼伏、相輔相成,頗有趣味。至此,這一對舞臺“八一”的英雄花次第登上了歷史舞臺。
1963年初,張家口京劇團攜京劇《八一風暴》在各地連演多場獲得成功之後,有人提出要進京演出《八一風暴》,請首都的觀眾、領導和戲曲專家們看看,聽聽他們的意見。4年以前,江西省話劇團的話劇《八一風暴》借建國10周年獻禮之際,在北京演出一炮打響,轟動全國。對于這件事,張家口京劇團的團員們一直惦念並羨慕著。進京演出成為大家的情結。
1963年3月的一天,劇團被允許在北京市內演出。第一次進京演出對于京劇《八一風暴》而言意義重大,因為正是在這次演出中,京劇《八一風暴》進入了眾多戲劇界專家的視野。田漢、郭漢城、袁世海、何海深、張覺非、李和曾、王金璐等名家觀看了演出。張家口京劇團第一次進京的第二場演出,在中國文聯禮堂舉行,著名導演、時任中國劇協藝術委員會主任的李紫貴就是在這時觀看了京劇《八一風暴》。從此他便向這個小劇團伸出援手,並與其結下不解之緣。當年他親赴張家口指導改編排練。13年之後的1976年,《八一風暴》復排,又是由他擔綱了導演,並一手重塑了京劇《八一風暴》再一次的輝煌。
1963年第一次在北京演出之後,中國戲劇家協會為張家口京劇團演出的《八一風暴》召開了座談會。這次座談會對于該劇而言是一次巨大的鼓舞,當時來自首都戲劇界的多位專家學者熱情洋溢地提出自己的建議。這其中還有現任中國人民大學國學院院長的馮其庸先生,他在當時的發言中説:“看了《八一風暴》,感到用京劇演現代戲是沒有理由悲觀的。”時任中國戲曲研究院院長的張庚説:“這個戲最重要的是運用了京劇藝術的形式,作為表現手段而獲得了成功。又一次證明了京劇可以表現現代生活,表現重大革命題材,表現革命的英雄人物。”
花開兩朵
1963年8月20日的政協禮堂,周恩來看完京劇《八一風暴》後,與全體演出人員合影,大家一致邀請總理站到中間去,但周恩來卻特意站在旁邊,挨著扮演杜震山的演員張少昆,總理還指著張少昆説,我就和杜震山站在一塊,他是我介紹入黨的。劇中杜震山的歷史原型正是賀龍。
京劇《八一風暴》中杜震山入黨一場戲頗精彩,中國京劇院的景孤血先生在1963年看完這場戲後曾這樣評價:“我不是脆弱的人,可是看了這場戲我流了淚。”實際上話劇與京劇這一對舞臺“八一”英雄花在內容上也並非完全相同,在話劇《八一風暴》中,沒有“炸橋”一場戲,這段情節作為暗場處理。但在京劇中,按照史實安排了涂家埠鐵路“炸橋與修橋”一場戲,以京劇武打的特點,設計舞蹈和劇情用來表現人民群眾對起義的支持,進一步反映南昌起義的工農革命群眾基礎。北京演出之後,隨後是天津、滄州、濟南、四方、青島、上海、無錫、鎮江、蘇州、南京、通靈、九江、武漢、信陽、鄭州、洛陽……張家口京劇團的演員説,他們是給當地人民帶去好的現代京戲,帶去總理看過的《八一風暴》。
京劇和先前的話劇《八一風暴》一樣在全國紅火起來,《光明日報》、《人民日報》、《河北日報》、《戲劇報》、《大公報》、《文藝報》、《北京日報》、《北京晚報》、《天津晚報》、《石家莊日報》等眾多報紙上面出現了評論文章和關于這朵氍毹英雄花的報道。同樣是舞臺上的《八一風暴》,京劇與話劇各顯魅力、各有千秋。《中國京劇史》評價説:京劇《八一風暴》“整個演出洋溢著革命激情,在運用京劇藝術形式,塑造革命英雄人物方面有很大提高,給觀眾以極大的感染,在京劇現代戲的創作上取得了一定經驗。”京劇藝術家袁世海曾在《光明日報》(1963年8月6日)發表文章,稱兩部《八一風暴》是相互媲美的“姊妹花”。
更添風流
十年“文革”期間,《八一風暴》話劇被批判,京劇也被勒令停演。就在雨打風吹之後,中華大地面臨著百廢待興。為了京劇《八一風暴》的盡快上演,參與改編的劉涓迅等再次奉命到北京走訪中國革命博物館、軍事博物館和新組成的文化部核心組領導成員,進一步了解史實,尋求復排支持。在北京他們訪問了肖克、何長工、劉型、涂國林等參加過南昌起義和秋收起義的革命前輩和中共黨史的專家及英烈後人胡華、賀捷生、閆景堂、黃高謙、方孔木等。被訪者對京劇《八一風暴》有著深厚的階級感情,盼望盡快能夠看到該劇的重演。採訪完畢,劉涓迅等迅速趕回張家口匯報,以促盡快復排。
其實,對于在河北張家口市當京劇演員的陳勝華來説,他難忘的恰恰是復排的演出。因為在這段萬馬齊喑的時間裏,他卻繁忙得很。不只他忙,他們整個張家口京劇團的人在那段時間都很忙。他們忙著兩天一場的演出《八一風暴》,一口氣下來連演了11場,與此同時,他們還要忙著輔導從全國各地來的100多個京劇團的人,給來學戲的同行們一招一式地比劃,他們忙著聽這些來學戲的人無處安身的“抱怨”,因為旅館早已因來學戲的人員眾多而客滿……據陳勝華回憶,這些劇團有來自東北的,貴州的,上海的,雲南的……《八一風暴》是文化大革命之後的數月,在全國各地劇場上演的僅有的一部京劇。
復排轟動
1977年1月18日的《人民日報》發表了新華社的消息,“被四人幫打入冷宮10年之久的現代京劇《八一風暴》,最近在張家口市重新上演……”如其“重新”二字所言,現代京劇《八一風暴》其實問世已久,怎料政治風雲變化,使得當年榮光只得隨雨打風吹去。待到復排並再度繁榮的時候,則已然是“梅開二度”了。或許這一次的綻放較之此前,更顯風雨之後的醇厚、深刻和濃烈。
正所謂眾望所歸,大家迫切希望有一出這樣的戲,有一出回憶、紀念總理的好戲。周巍峙、鄭律成、喬羽、蘇裏等聞訊趕到張家口為京劇《八一風暴》復排上演助陣,給予指導。
幾乎就在京劇《八一風暴》復排的同時,江西省話劇團的話劇《八一風暴》也復排上演,話劇《八一風暴》使全國的話劇團也迅速排演起來,在大江南北、黃河上下,演到哪裏,哪裏就引起轟動。江西話劇團演員艾仁如説:“1977年我們很快就到上海演出了《八一風暴》,觀眾拿著席子就在延安劇場外面排隊,晚上一直要排到第二天,甚至于《霓虹燈下的哨兵》三張這樣的票換一張《八一風暴》的票。”據説當時排隊買票的隊伍繞了劇場三圈,觀眾都帶了睡覺的床和席子,演員們過意不去就睡得很晚陪著來買票的觀眾們。《八一風暴》的創作者劉雲對此的感受是,“八一”真真切切的是一種精神,而這種精神的內涵在于堅定的理想信念,不怕挫折敢于鬥爭,積極實踐勇于探索。
結語
《八一風暴》烙上了時代的印記,走向藝術價值和精神價值的完美。在這50年中,有多位黨和國家的領導人觀看了話劇或者京劇的《八一風暴》,他們中有很多都是當年南昌起義的領導者,他們是周恩來、朱德、賀龍、劉伯承、聶榮臻、陳毅,還有葉劍英……1978年夏天,葉劍英元帥來到張家口,他點名要看京劇《八一風暴》……50多年過去了,撫今追昔,葉帥思念當年叱吒風雲的並肩戰友!默默的看戲,心事重重的想著……接見演員時,鼓掌道謝,僅此而已。
無需言語,曾有薛濤詩雲:“花開不同賞,花落不同悲。欲問相思處,花開花落時。”京劇和話劇《八一風暴》這兩朵舞臺上的英雄之花,讓我們久久難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