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48年7月初,驕陽似火,硝煙彌漫,睢杞地區會戰正酣。我們華東野戰軍政治部第二文藝工作團,正隨華野一縱隊的二、三、七、八團開展火線文藝活動,進行戰勤工作。我當時任該團政治指導員。拂曉前,傳來四、六縱隊直搗龍王店,活捉敵第五兵團司令區壽年和整編七十五師師長沈澄年的捷報。天亮後,我一縱一師、三師分別攻佔長廊屯、丘屯,徹底消滅了這股蔣軍。這是繼攻克開封後的又一重大勝利。然而敵人新的援軍蜂擁而至,戰鬥仍在激烈進行,局勢復雜、緊張。前天夜間,一師一團執行“插進去、剖開來”的任務,一舉攻佔董店,並連續打退敵人的瘋狂反撲,把即將會合的敵二十五軍和整編七十二師分割開了,成為插在敵人心臟裏的一把尖刀。現在,全縱隊的目光都集中在這個紅軍團的身上,關心他們能否守住董店,因為這是鞏固勝利和發展勝利的關鍵。
我們文工團的4名領導開了個碰頭會,確定再組織一個精悍的小分隊,由我帶隊,去一團開展火線文藝活動。在我去請求任務時,一師的首長既大力支持、鼓勵,又非常關懷和擔心,曾政委反復交待要注意安全。他們委托我們代表師黨委去慰問一團的同志們。我剛出了師指揮所,迎面來了5個人,一下子把我圍住了,異口同聲地説:“指導員,快帶我們出發吧!”我一看就樂了。這一夥呀,既有“白毛女”和“穆仁智”,又有“李闖王”和“牛金星”,我們這支小分隊雖只有6個人,但編導演、吹拉唱應有盡有啊。我心裏暗自高興:“這一回呀,我可以不必充當主要演員了。”
濃眉、長臉的戲劇股組長李育五報告説:“張團長剛把我們從包扎所和俘管處抽出來,跟你去一團。”他原是天長縣銅城區青年劇團團長,1944年我們把他“擴大’過來的。他能導會演,扮“穆仁智’惟妙惟肖。那個圓臉、癟嘴的是熊明道,他原是民兵劇團指導員,1945年我們排《李闖王》時,調他來演“牛金星”。他有一個“拿手”的癟癟的嘴巴,説起話來,能發出呱噠板的聲響,日常説話也盡是順口溜,戰士們稱他是“快板大王”。還有兩位女同志。圓臉、大眼,顯得大方、潑辣的是陶振琴,她演《白毛女》,還經常獨唱。文靜、羞澀、瓜子臉、柳葉眉的叫李如秀,工作勤懇,演戲也受好評。年齡最小的是何酉先,嘴角常挂著微笑,顯得既天真又滑稽,大家都叫他“小友”。他還會寫點東西。
我打量完以後。更樂了:“哈!小友子也來了,都準備好了嗎?”
我們隨身都帶著演“花鼓燈”的服裝和“打花棍”的彩綢,還有兩小盒化粧油彩。女同志帶著塞得鼓鼓的小挎包。熊明道從褲兜裏掏出竹板“叭”地打了一響,“小友”揚起他肩上的胡琴袋。我問他:“幾天沒合眼啦?”“從打長廊屯起,一天兩夜。”育五悄悄告訴我。“不要緊,我們一點都不困。”另外4個人大聲回答。“還沒吃中午飯吧?”我聲音剛落,只見熊明道嘴巴“噠噠”冒出順口溜來:“只要消滅反動派,比吃肥肉還痛快。同志們,快快快!指導員(你)把路帶,快向一團大步邁。”這一來倒使我犯難了:只聽説董店在東北方向,十來裏路,可我也不認路呀!“那怎麼辦?”大家著急了。“噢!有了。”我忽然開了竅:“咱們順著師指揮所通向一團的電話線,一路摸過去,保管錯不了。”我當即指定李育五擔任組長,我領隊,一行6人,頂著烈日,踏上通往董店的村間小道。
我們一邊走,一邊笑,一邊湊材料,一邊哼小調。一眨眼的工夫,前面出現了兩個村寨。哪個是董店呢?我正有點猶豫時,敵人卻來給我們指路了。看!幾架“小流氓”正輪番向西面的圩寨投彈、掃射,東莊也向西寨打炮(相距約一裏地)。我回頭向李育五説:“拉開點距離,進西邊這個圩寨。”
這是一個近百戶人家四方形的圩寨。南、東、西3個圩門被裝滿泥土的柳條筐堵住。我們到了部隊,團裏的政委、主任熱情地介紹了部隊情況,宣傳股長給我們安排住在靠東街大炮樓附近的小四合院裏。我們放下背包,立即去前沿交通溝看望部隊。在敵我火力交鋒、敵坦克炮口不斷閃光向我陣地轟擊的情況下,我們沿著戰壕為我二營的勇士們進行了清唱和演奏。從二營出來,太陽離西圩墻還有丈把高。剛才在上空穿梭盤旋的敵機已經飛走了。三營正在西圩門一帶加修工事。啊!正是時機。我找到一名營幹,開門見山地説:“我們是野政文工團來演出的,請趕快把部隊帶過來,找個隱蔽的地方坐,馬上就演出。”他既驚異又高興,掉頭就跑。部隊很快就陸續集結過來了。我讓部隊分散在屋檐和墻角下,背東向西成橫隊坐(防備東邊只隔一裏地的王老集的敵人炮擊),表演場地是打谷場。這位營幹笑著説:“不過,你們有危險。要是昨天呀,西邊的敵人也向這裏猛烈射擊呢。”隊列中不少人鐵鍬都未放下,有些同志驚奇而欣喜:“真沒想到,打仗時還能看戲。”“就這幾個人,咋個演法!”有人在擔心。“可別小看,這是‘野戰’文工團,很靈光嘍!”“那個‘白毛女’,嗓門可好嘞!””這是‘穆仁智’啊!”
沒等部隊完全坐好,我就大聲宣布:“華東野戰軍政治部第二文藝工作團小分隊慰問演出現在開始。”開幕詞是我朗誦,大家演唱,從代表華野首長和一師黨委來慰問,到傳達朱總司令在濮陽的指示和陳老總“下定決心”的號召,部隊聽了非常振奮,高興得眉飛色舞,激動地拼命鼓掌。掌聲未落,接著就合唱,合唱完後,有兩個花鼓女彩帶飄飄沿著場子轉開了,兩女兩男演出了一場《立功花鼓》。他們用各種曲調邊唱邊舞,把一團昨天堅守董店的事跡也演唱出來了。
“英雄部隊戰旗紅,分割頑敵建奇功。
攻佔董店斷敵喉,敵人急得發了瘋。
四輛坦克打頭陣,幾團人馬來反攻。
一團同志真英勇,不斷組織反衝鋒。
炸藥、榴彈炸坦克,大炮發言天地崩。
機槍點名一大片,靠近就用刺刀捅。
坦克嚇得掉頭跑,步兵被殲像狗熊。
丟下屍體幾百具,高粱地裏臭哄哄。
‘大傻瓜’(轟炸機)嚇得傻了眼,
‘小流氓’來個倒栽蔥。”
歌唱戰士們親身經歷的戰鬥,戰士們很愛聽。接著又唱出了對指戰員們的希望:“董店陣地英雄守,千炮萬炮轟不動。還要攻下王老集,全殲敵人立新功!”我站起來大聲發問:“同志們,有這個決心嗎?”“有呀!”隊列中響起了堅定、洪亮的口號聲:“人在陣地在!”“堅決攻下王老集,徹底消滅敵人!”戰士們興奮得眼睛發亮,頭上直冒熱氣。剛一轉眼,兩個女演員舞著花棍跑上場來。嘿!安徽的花鼓女又變成山東的姑娘了。她們邊舞邊唱著優美的曲調,其中也加上了新內容:“一條那個花棍哪,一條龍呀,老一團的同志,真呀麼真光榮呀!繼承了紅軍團的好傳統啊,作風硬,思想好,既能守,又能攻,依呀呀子唷,連續戰鬥逞那麼逞英雄,依呀嗨!”戰士們正聽得入神,“快板大王”上場,氣氛更加熱烈了。
奇怪的是,他演完《讚一團》等節目後並不下場,卻打著竹板走到隊伍前面“查戶口”了。他先問一位大個子:“同志,你幹啥的?”大個子愣住了。身後的小個子代他回答:“他是機槍手。”“噢!機槍手,呱呱叫,個頭大,覺悟高,瞄得準,打得好。短點射,打散兵,長點射,封碉堡,掩護步兵打衝鋒,消滅敵人立功勞。”“小個子是彈藥手吧?你的本領也不小,子彈保證供得上,打得敵人哇哇叫:‘哎呀!你們的機槍真厲害,我們投降把槍繳了!’……”説得全營哄堂大笑。只見他又走到炮連面前指著壯實的炮手們説:“不用問,我知道,你們使的是迫擊炮。開花彈,打步兵,穿甲彈,炸碉堡。你們的炮彈長眼睛,專在敵人指揮所裏爆,彈頭上扎著炸藥包,成班成排的敵人全報銷。”戰士們熱烈鼓掌,總是不讓他下場,我只好出場解圍,墊在當中朗誦了戰役開始時我寫的一首詩《渡黃河》:“三軍夜渡借木舟,眾志能使水倒流。先取中原奠大局,再搗金陵捉蔣酋。”又唱了剛創作的《連續戰鬥不要怕傷亡》的歌。此時,熊明道、李育五已化粧完畢,演出揭露還鄉團罪惡的秧歌劇《要活命的只有幹》的片斷。部隊中議論開了:“還鄉團最可恨,向咱貧下中農反攻倒算來啦!這個王三麻子是王老集的吧?咱們趕快去打!啊!賈大辮子是‘穆仁智’扮的,也是狗腿子,幫著老財害窮人。”片斷的表演更激發了部隊的階級仇恨,大家説:“這回一起抓活的,保管他們跑不了。”
最後是小陶獨唱,連唱七八首歌還不讓下臺。要按戰士們的心願,最好唱完《白毛女》全劇呢。幸好,天已經暗了,我趕緊收場:“咱們一起來唱《打》好不好!“好呀!”于是我指揮,全體起立,唱出了雄壯的戰歌:
“打!打就打個痛快,打!打就打個幹脆,一下兩下再一下,連續打你幾鐵錘,來得容易,去就難,打不死你才有鬼!不管他什麼天上飛,地上爬,一股腦兒去你媽的鬼。打!打打打打!”接著,我宣布:“慰問演出現在結束。”部隊又呼出激昂的口號,有的舉槍,有的舉拳,有的舉鐵鍬,一致表達他們的戰鬥決心。散場時,很多戰士唱著歌,敲打著鐵鍬蹦跳起來。那位營幹興奮地説:“真是三個沒有想到:文工團能來,我們沒想到;女同志也來,我們沒想到;這別開生面的火線演出,有這麼多好節目,我們更是沒有想到啊!”
(作者文中身份為華東野戰軍政治部第2文藝工作團政治指導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