傍晚，當夕陽用它金色的火焰，給巍巍屹立的寶塔山染上一層瑰麗色彩，給緩緩而流的延河水灑下點點金光的時候，在延安的抗日軍政大學的校園裏便沸騰、喧鬧起來了。當你看到運動場上，學員們一個個龍騰虎躍的景象，你會感覺到，在聚集著成百上千抗日健兒的抗大，到處都充滿著革命的朝氣和青春的活力。我在抗大學習期間度過的那些緊張而又愉快的傍晚，一直保存在我的記憶裏。然而，最使我難以忘懷的，是1938年3月的一個傍晚。

那一天，正好是雨過天晴，湛藍、明凈的天邊挂著一輪落日，貼著幾片晚霞；被春雨洗刷過的大地，蓓蕾初綻，在落日的余暉中，新芽嫩葉上的晶瑩水珠閃閃發光。就在這生機勃勃的春日黃昏裏，朱德總司令和我們進行了一場很有興味的籃球賽。

球賽是在延安城隍廟旁的球場上進行的。這裏説是球場，其實就是一塊平地，兩頭各栽上兩根碗口粗的木柱子，上面釘著木板，安上用藤條做的圈圈，這就是籃球架了。那天晚飯後，我和賀振興、周志高、陳新忠等同學照例來到這裏。因為雨後球場還有些潮濕，我們原先沒有打算舉行球賽，只有隨便投投籃，朱總司令是個有名的籃球愛好者，他回王家坪總部路過球場，見我們在打球，便站在一旁興致勃勃地看了起來。

“我們來賽一場，好不好呀？”總司令看了一會兒，“球興”上來了，一邊脫他的粗布軍裝，一邊用溫和的口吻問大家。

“好！”“好啊！”我們不約而同地回答。有位同學還調皮地説了一句：“歡迎總司令來當我們的‘球司令’。”

“在球場上，我當不了司令，只能當個運動員，我年紀比你們大，就算個老運動員吧。”總司令風趣地説。

在一陣爽朗、歡樂的笑聲中，球賽開始了。

年逾半百的總司令，身穿粗布白襯衫，足蹬一雙草鞋，在球場上跑來跑去，像是20來歲的小夥子。總司令同賀振興等同志為一方，我在另一方。因為總司令個子大，打得巧，搶球起勁，傳球敏捷，投籃很準，我們這一方就把他作為防守的重點，分工我和另一位同志負責“盯”他。頭一回跟總司令打球，我們都有點拘束。開始，在他運球和投籃時，我們沒有認真去攔截他。總司令見大家打得縮手縮腳的，就對我們説：“平常我是你們的司令，但在球場上，我們都是運動員，對我可不能搞特殊照顧啊！你們不攔我，白讓我投，投進了也不算。”經總司令這麼一説，球場上的氣氛一下子就融洽起來了。我們兩個人跟在總司令左右兩邊，把他“盯”得緊緊的。盡管這樣，總司令不時突破我們的防守，進球得分。他每投進一個球，周圍的觀眾就熱情鼓掌。

球賽越打越激烈，觀眾和運動員的情緒也越來越高。漸漸地，記分牌上的比分懸殊起來了，總司令那一方領先。那時候，同志們的革命英雄主義精神是很強的，不管做什麼事，都有一股子不服輸的勁頭，打球就更是如此了。看到我們這一方要輸了，有的同志就急眼了，亂跑亂搶，秩序顯得有些亂。同志們情緒上的這些變化，總司令看得清清楚楚。他利用球賽暫停的機會，對大家説：“打球跟打仗一樣，得講戰術，守規矩，靠蠻幹瞎闖，怎麼能夠取勝？在戰場上，我們把蠻幹瞎闖的人稱為魯莽的軍事家；在球場上，我們是不是可以把他們稱為魯莽的運動員？希望大家都不要做魯莽的運動員。”總司令有這麼個脾氣，他要求別人做到的，總是自己首先做到。在球賽過程中，他一直用一個普通運動員的身份要求自己，遵守規則，服從裁判，有時自己犯了規，裁判沒看出來或判錯了，他就主動糾正。總司令這種好的“球風”，感染著參加球賽的每一個同志，球場上的秩序很快又好了起來。

我們那時打球，也沒個時間規定，天還亮著就打，天黑了就散。眼看天色就要暗下來了，裁判員提議，球賽該結束了，該讓總司令休息了。就我們的願望來説，我們多想跟總司令再賽一會，那怕是十分鐘、二十分鐘也好。但是，當我們看見總司令汗津津的臉、濕透了的襯衫，我們都感動得不知説什麼好。總司令年紀大了，還和我們一起賽籃球，而且從頭賽到尾，我們小夥子都累了，他能不累嗎？是啊，是該讓他休息休息了，還有許多重大的事情在等待著他去處理呢！

警衛員請總司令早些回去，總司令卻説：“不慌嘛，還可以擺一會龍門陣嘛。”説完，他披著棉衣，就在城隍廟大門口的平地上坐下來，我們圍坐在他的四周，總司令一一地詢問我們的姓名、籍貫，然後對我們説：“你們年輕人跑得快，打得勇敢，有一股子虎勁，這很好。青年人就是要生龍活虎，不管做什麼事，都要有龍一樣的精神、猛虎一樣的勁頭，不過，年輕人容易急躁，輸了幾個球就沉不住氣，這就不好了。輸了有什麼要緊？！下次加把勁，贏回來就是了嘛！你説對不對呀？”總司令輕輕拍著我的肩膀，側著頭問我。我一時不知怎麼回答好，只覺得心裏暖烘烘的，一個勁地笑著。停了一會兒，總司令又接著説：“鍛煉身體要經常、要堅持，人同機器一樣，經常運動才能不生銹，我這半輩子大部分時間在打仗，東奔西跑，各種苦頭都嘗過一些，但病號飯卻從沒吃過，連個頭痛腦熱都少有，就是靠了堅持鍛煉這一條。我從小就喜歡體育，在當學生時我學過體育專科，後來在縣裏當過體育教員。參加革命後，時間少了，我就把勞動、行軍同鍛煉身體結合起來。你們畢業以後，就要到全國各個抗日戰場上去，你們的擔子是很重的，沒個好身體可不行啊！”總司令的親切話語，使我們沉浸在溫暖和幸福之中。不知不覺，天已完全黑下來了，我們都催總司令快回去。臨行時，總司令和我們一一握手告別，並一再叮嚀我們：要把政治學習、軍事學習搞好，把身體鍛煉好，把革命的重擔挑起來。最後，他還興致勃勃地説：“下次有機會，我們再來賽吧！”

當總司令魁梧的身影在夜幕中消失的時候，我們每個同志都在默默地表示：總司令，你放心吧，我們一定牢記您的教誨，怒力學習，刻苦鍛煉，為抗日戰爭的勝利，為中國革命的勝利，貢獻我們的一切。

（作者文中身份為抗日軍政大學學員。1970年任廣州軍區顧問。1955年被授予少將軍銜。1993年逝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