抗敵劇社敵後歷險記

http://www.cflac.org.cn  2007-08-03  作者:胡 朋  來源:中國文聯網
 

1942年春節期間,我們抗敵劇社組織了小型演出隊,隨晉察冀軍區敵工部到四分區的邊緣、平山七汲一帶遊擊區進行演出宣傳。3月中旬至4月中旬,我們劇社組成了3個隊到二分區活動:一個隊由劉佳同志帶領,在長城腳下的邊緣區活動;另外兩個小型演出隊越過封鎖線,深入到敵人統治下的定襄、崞縣一帶,隨地方部隊行動。我所在的這個隊由鄭紅羽和郭東俊同志帶領,隨河南區隊活動;另一個隊由劉肖蕪和胡可同志帶領,隨河北區隊活動。活動方式主要是演出,也進行口頭宣傳和書寫標語。節目有歌劇《弄巧成拙》、《棄暗投明》,話劇《糖》、《回頭是岸》、《王七》、《黑老虎》以及宣傳抗戰形勢和我黨政策的快板、鳳陽花鼓、對口唱等小節目。

深入“敵後的敵後”

二分區溝線外的定襄、崞縣地區,被稱為“敵後的敵後”,是日本鬼子控制較嚴、鬥爭較殘酷的地區。在這種地區進行演出宣傳,離不開武裝掩護。我們一般是在傍晚到達演出的村莊,部隊向敵人據點方向派出警戒,並且在村口設上崗哨。在這段時間內,老百姓只許進不許出。同時,通過偽村公所通知各戶,説八路軍來本村演戲,歡迎大家去看。晉北這地方,有的村有戲臺,我們就利用舊戲臺進行演出。有時,我們也在小學校裏的廣場上演出。當時無法攜帶汽燈,只好用油燈來照明。在臺口懸挂三四只盛滿豆油的大海碗,每只碗裏放幾條粗粗的棉花捻,點起來雖不及汽燈,也還是相當明亮,而且很有些喜慶的色彩。這種燈盞,被當地人們稱為“滿堂紅”。

抗戰頭幾年,八路軍曾在這一帶開展過工作,建立過抗日政權,後來環境惡化,這裏就變成了敵人的“治安區”。苦難中的鄉親們好久沒有看到八路軍了,一聽説八路軍來演戲,都想來看看親人,向我們説説憋在心裏的話。記得到這個地區的頭一場演出,我們傍晚進村時,滿街都站滿了人,鄉親們正靜靜地等候著我們。偽村長把我們領進一戶老鄉家裏。我們便在大炕上圍著炕桌上的煤油燈開始化粧。房東大娘、大嫂和鄰居們湊過來問長問短,不多久,炕上、地下就擠滿了人。他們問八路軍這次來還走不走?抗戰還得幾年勝利?説起在敵偽統治下的痛苦屈辱生活,鄉親們説著説著就流下了眼淚。有的老鄉圍著支隊的范隊長和郭政委,要求嚴懲這一帶民憤極大的漢姦。這種演出前同群眾的交談,使我們進一步了解到敵佔區人民的苦難生活。在這種情況下,我們也就抓緊機會進行口頭宣傳,向群眾宣傳當前抗戰的形勢和抗戰必勝的道理。我們演出的都是結合任務的宣傳劇,在當時當地起了巨大的作用,受到了鄉親們的熱烈歡迎。演出後,有些老大伯、老大娘圍上來説:“聽你們這麼一講,我們心裏就亮堂多了。”觀眾中,常有敵偽人員的家屬特意留下來,向我們詢問八路軍對待敵偽人員的政策,表示要捎信給自己的兒子、丈夫,要他們不再給敵人做事。我們就這樣由地區部隊掩護著,每天下午出發,傍晚趕到一個村莊召開群眾大會,演出完後又連夜行軍,秘密轉移到另一個村莊去宿營。

崞縣這一帶的地形很特別,黃土高原叫洪水衝刷得布滿了溝壑,行軍常常要爬上爬下,看起來很近的路程,往往要走上半天。好在我們走慣了山路,也不覺得什麼。這裏盛産油梨,老鄉把梨貯藏在崖坡的窯洞裏,夜間行軍常常聞到梨子的香味。這種行軍、演出、轉移的緊張生活持續了半個月。

神崗頭遇險

4月12日晚上,我們演出完畢,投宿到一個名叫神崗頭的村莊。我們住進一戶地主家的院子。地主一家出外了,只留下一個老頭看門。我和方璧兩個女同志住在東廂房旁邊的一間房裏,幾個男同志便和老頭住在一起,另外幾個男同志住在隔壁的院裏。據介紹,這裏雖然離敵據點宏道鎮不遠,但村口、山頭放了哨,所以大家就放心地休息了。

第二天下午,大約2時左右,我們提前吃了飯,像往常一樣,背好挎包等待隨時出發。突然傳來一陣清脆的槍聲,這時,後面院裏的同志們跑了出來。鄭紅羽和郭東俊同志一面跑一面喊:“快跑!快跑!往北跑……下溝!下溝!”我和方璧隨著大家跑出了大門,順著門前的大影壁向村外跑。村外是一片玉米茬子的開闊地,這時槍聲已經密起來了。古立高和張永康同志跑過來,説:“胡朋,你別慌,咱們一塊跑!”這時,專門照顧方壁同志的偵察員王拴趕上來,拉著方璧向前跑去。這樣,我和方璧就分開了。

事後我才知道,本村的一個偽村長,把我們的行蹤報告了敵人。因此,敵人對我們進行突襲。敵人佔領了村外的山頭,封鎖了突圍的路口。河南區隊定襄支隊范隊長帶領部隊搶佔了另一個山頭,用機槍壓制了敵人的火力,掩護我們突圍。我們向前跑去,子彈在我們身旁嗖嗖飛過,打得地上的土撲撲冒煙。忽然我的左腳後跟感到一熱,接著一股血竄在地上,古立高説:“唉呀,胡朋,你受傷了!”我當時沒感覺疼,還以為是沒有穿襪子,被玉米茬子扎破了腳。

這時,神崗頭通村外的正路已經被敵人用機槍封鎖了,我們從野地裏跑出去,橫在我們面前的正好是一條黃土深溝。不知是誰喊:“跳吧!跳吧!”憑著到溝底的一點坡度,古立高想從上邊出溜下去,他先滑到剛能站住腳的地方,張著兩臂來接我們。我和張永康拉著手往下出溜,不料,坡太陡,根本站不住腳,我們兩個人猛然衝到古立高身上,三個人一下抱在一起,就像一個大鋪蓋卷,從山上滾到了溝底。我當時暈了過去。

當我蘇醒過來的時候,發現自己躺在崖下的一個凹坑裏,身上有好些土和茅草。我迷迷糊糊地想:“這是怎麼回事?我怎麼躺在這兒?”一陣緊密的槍聲使我逐漸回憶起剛剛發生的事情。“不行,戰鬥還沒有結束,我得走!”我猛然往起一立,隨即又倒了下來。我又試了兩次,都失敗了。原來我的左腿完全失去了知覺,根本不可能站立了。這時,我才感到腳一抽一抽地疼,鞋裏的血和腳已經凝結在一起,血好像不流了,腿是麻木的。槍聲仍然很緊。“我不能走了,敵人來搜溝怎麼辦?”我開始考慮如何應付可能出現的最壞情況。我檢查了一下身上帶的東西,發給我的一顆手榴彈仍別在前胸的皮帶上,挎包裏的日記本、兩份材料和20余元公款,還有老鄉慰問的幾個梨都在,只有挂在背後皮帶碗套裏的小搪瓷碗的底圈滾落了。

我望了望周圍的環境。這是一條深溝溝底,對面高高的土崖上,可以清楚地看到我的位置。我看見對面崖根,有一個淺淺的土洞,覺得能掩住我半個身子,就側著身子掙扎著向對面爬去。

我把材料、日記本和公款埋了起來,然後緊緊地靠在洞壁上,仔細聽著周圍的動靜。在緊密的槍聲裏,我突然聽到日本人講話的聲音,好像在崖頂上,又像在左側的梨窯那邊。這時我把手榴彈的蓋兒打開,拉出弦,把弦套在手指上。

又見到親愛的同志們

太陽快落山了,溝裏開始暗了下來。槍聲漸漸稀疏,敵人的聲音也聽不到了。周圍變得出奇的安靜。這時,許多問題涌入我的腦中:敵人撤走了麼?古立高他們倆人跑出去沒有?其他同志都突圍了麼?他們知不知道我在這裏?我要不要爬出去找隊伍?夜裏這地方會不會有狼?這時,我感到格外孤獨,受傷的腳疼得更厲害了。我多麼希望見到同志們啊!

我突然聽到崖頂上嘶啞的喊聲:“小子,回來吧!”這是老鄉的聲音。這時,我又猶豫了:“會不會是敵人在騙我們的人出去呢?”我不敢出聲,我的背靠著洞壁更緊了,緊緊地攥著手榴彈的木把。喊聲漸漸遠了。

過了一會兒,有人喊:“胡朋!胡朋……”我一下就聽出是杜烽同志的聲音。我向對面崖頂望去,在天空的襯托下,只見杜烽左肩挎著一支大槍,一歪一歪地走著。我激動地喊:“老杜!我在這兒!”

杜烽來到我面前時,右半個臉滿是血跡,左臉也腫了,右肩也摔傷了。他指著右耳説:“這耳朵什麼也聽不見了!”原來他們四五個人衝到村外一個山包時,敵人的機槍已經封鎖了道路,他們跳下了土崖。他摔傷了頭部和右肩,袁鵬程摔壞了腰,張友摔壞了腳,劉振泉等同志也摔傷了。

當我見到同志們的時候,郭東俊把方璧同志犧牲和崔品之同志被俘的消息告訴了我。我難過得説不出話來,淚水止不住地往外涌。我躺在區隊同志抬來的門板上,暗暗發誓:“我一定給你們報仇!”

事後我們知道,在神崗頭遭到襲擊的時候,支隊郭政委帶領的另一部分隊伍,完成了掩護過路的任務。他們在回來的路上,得到了消息,便從20裏外跑步趕來,搶佔了村外的山頭,給了敵人很大的殺傷,迫使敵人撤走,從而大大減少了我們的損失。

山崖上的秘密窯洞

我被抬到村裏一個沒有主人的院子。我躺在炕上休息,桌上一盞煤油燈,照著空蕩蕩的屋子。支隊的范隊長、郭政委和劇社的同志們都來看我。負責照顧方璧同志的偵察員王拴,向我講述了方璧犧牲的經過。他一面流淚,一面捶自己的頭,自責沒有照顧好方璧。我連忙安慰他。

夜裏,郭政委領著醫生和幾個同志來了。郭政委對著我的耳朵説:“胡朋同志,咱們這裏沒有麻藥,治療時可能疼,千萬不能嚷,疼得厲害了,你就咬著這手巾吧!”我連連點頭答應。郭政委親自按住我的左腿,開始治療。子彈從腳後跟打進去,從大腳趾下面穿出來。醫生説怕裏面留下彈屑,需要用探針引著紗布在傷口裏擦一下。我忍著極大的疼痛,淚流滿面地經受了這一治療。深夜,我們幾個負傷的同志,由王拴陪同,被悄悄送到山崖上的一個秘密窯洞裏。那個窯洞口很低,呈橢圓形,從洞口望出去是遼闊的天空,看來是個地勢很高的地方。

天剛蒙蒙亮,給我們放哨的王拴看到了外面的人影,説:“大娘給咱們送飯來啦!”見到送飯的大娘,就像見到親人一樣溫暖。她拿出煮雞蛋、炒雞蛋和“油旋”(這一帶最好吃的飯食)來,且為我們每人盛了半碗綠豆稀飯,又拿出了不易見到的冰糖和當地産的油梨。看到眼前好吃的東西,看到大娘操勞的面容、消瘦的手和打了補丁的衣服,我鼻子一酸,感激的淚水奪眶而出。我轉過頭,擦去眼淚説:“大娘,你舍不得吃的都拿給我們吃了!”大娘説:“不給你們吃,給誰吃!”大娘走後,王拴告訴我們,她的大兒子參軍四五年了,一直沒有信兒,二兒子在部隊上犧牲了,老伴不久前被敵人殺害了。大娘靠紡線織布過日子,省吃儉用,把好東西都留給了八路軍……

白天沒有人來,我們也不能出去,王拴坐在洞口放哨。當天夜裏,醫生給我們換了藥,我們就離開了這個山洞。天亮以前,在一個山腳下的村莊裏,我們和指導員帶領的另一個隊會合了。

第二天吃早飯的時候,指導員劉肖蕪向大家宣布了軍區聶榮臻司令員的指示。他説,聶司令員拍來電報,對大家這次完成了政治攻勢的任務,給予很大的鼓勵,向大家表示慰問,指示我們把犧牲的同志掩埋好,並説軍區正通過關係援救被俘的崔品之同志。最後聶司令員指示我們盡快返回軍區。

打破敵人的謠言

大家開始作“回家”的準備。歌焚和趙英怕我的腳過封鎖線凍了,還給我趕做了一只大棉襪子。晚飯後,我們分成了前後兩個梯隊,我跟後梯隊一起,在區隊的護送下出發了。

這次夜行軍仍要翻越我們來時經過的山西與河北交界的牛道嶺。牛道嶺山勢險峻,上下30余裏,是“敵後的敵後”到我二分區駐地的必經之路,是敵人設的一道封鎖線。下山後,還要經過一個無人區。這裏是我方人員來往的通道,敵人時常在這裏設伏。過牛道嶺就成了一項艱巨的任務。要組織得很嚴密,行軍要肅靜,不能掉隊,而且要有應付突然情況的準備。過牛道嶺的時候,已經是深夜,我躺在擔架上明顯地感到了山勢的陡峭。當我們走到山梁中間時,忽然看到右側山下一片火光,隱約聽到有喊聲,仔細一看,一群人舉著火把正往山上爬。

“是敵人!”我們不免有些發慌。是繼續往前走呢?還是躲起來呢?正在猶豫,郭政委趕上來説:“我們區隊在這裏掩護,你們趕快往前走,一定要衝過去!”然後要求區隊同志們不許隨便開槍,聽命令。

4個老鄉架著我往前跑去。眼看敵人已經衝到半山腰了。就在這時,忽然刮起狂風,卷著砂石,向我們臉上、身上襲來,接著就是風雨和冰雹。攙我的老鄉看我身上濕了,要把棉袍脫給我。這時,後面的老鄉把擔架上的棉被遞給我們一條,我們幾個人蒙著棉被,頂著風雨往前走。想不到,這場風雨竟把敵人的火把澆滅了,把敵人趕了回去。

上山容易下山難。下山的溝裏布滿了高低不平的大小石頭,老鄉看我走不了,便一個人背著我,後面兩個人托著我的兩條腿。下了山是無人區,天已經大亮了。在被敵人燒得只剩下房殼殼的村落裏,分區接我們的部隊已經做好了飯。吃過飯,我們劇社的同志列隊歡送配合我們工作了一個多月的河南區隊的同志們和鄉親們。

我們回到二分區駐地以後,聽説敵人放出了謠言,説是已把抗敵劇社消滅了。為了戳穿敵人的謠言,我們在二分區軍民聯歡晚會上,專門演出了《弄巧成拙》。這是崔品之同志編劇、徐曙同志作曲的一部歌劇。我們曾演過這個戲。那時劇中送郎參軍的新媳婦是由方壁同志扮演的。這次演出,由我扮演了這個角色。我忍著腳上的傷痛,把褲腿拖到腳面,遮住腳上的紗布,把戲演了下來。我們以這場演出,勝利地結束了這一期的政治攻勢。

(作者文中身份為抗敵劇社小型演出隊演員。建國後任北京軍區戰友文工團編導、北京軍區政治部創作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