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46年,我在北平做地下工作。3月初,冀中區北平工作委員會副書記屈紹建同志找我談話説:“《解放》報社要地下黨派一位同志去當記者。條件是:既是地下黨員,又要做過新聞工作的。組織上認為你很合適。”我欣然接受了這個新任務。
第二天,屈紹建同志給我開了介紹信,叫我到《解放》報社去報到。這封介紹信既沒有信封,也沒有寫在信紙上,只是一張一寸來長的粉紅色紙條,上邊簽著“武光”兩個字。
我帶著這封介紹信,出宣武門不遠,進茶食胡同往南,拐進方壺齋胡同,找到了9號,便是《解放》報社。這是一所普通的民房,全院不過400來平方米。
報社工作人員絕大部分來自陜甘寧等解放區。總編輯為錢俊瑞,副總編輯為姜君辰。我被分配到採訪部,部主任是楊賡,採訪科長是蕭殷。我年輕幼稚,他們是我的上級,又是我的老師。
報社全體工作人員有40名左右,沒有級別,沒有工資,更沒有什麼獎金。同志們時刻冒著被捕、被殺的危險,同心同德,團結互助,戰鬥在敵人的心臟裏。
《解放》報向北平人民宣傳共産黨在抗日戰爭勝利後的方針、政策,揭露國民黨破壞停戰協議、發動內戰的陰謀詭計,報紙為人民伸張正義,控訴敵人對勞動人民的剝削和壓榨,介紹解放區的政治、經濟和文化生活。它像把鋒利的匕首插在敵人的心臟。因而,國民黨政府把它看做是眼中釘,想盡一切辦法,施展一切卑劣手段,要扼殺《解放》報。在報社周圍,敵人的憲兵、特務、警察密布,對進出報社的人跟蹤盯梢。憲兵十九團專派一名全副武裝的憲兵,在報社門口北邊,日夜站崗監視。還派了一輛小汽車,停在門口用來跟蹤。報社大門南邊不遠,是一座警察閣樓,特務們麇集在那裏,隨時與特務機關聯絡。我們工作人員外出,不論步行、乘車,都有特務尾隨。我是騎自行車採訪的,總有特務跟蹤。我每次外出的第一個任務,便是甩掉特務。在採訪過程中,遇到一些動人的故事,有些印象較深,至今尚能回憶起來。
為“绱鞋行”工人説話
盡管敵人對于進出報社的人嚴密監視,但到報社來的工人、學生、社會青年、知識分子,仍然絡繹不絕。在來訪者中,我始終懷念一位叫龔工的工人。他高高的身材,戴一副深度的近視眼鏡。一只眼鏡腿折了,用線繩代替,套在耳朵上。他説話嗓門挺高,總是罵國民黨政府如何欺壓老百姓。我和他成了朋友。他經常給我提供採訪線索。一次我倆到東四牌樓弓弦胡同裏的茶館喝茶。往常,這茶館裏除去坐著幾位提鳥籠子的,就是拉車、打鼓的在這裏歇腿、喝茶。那天,喝茶的人特別多,還有很多人不喝茶,在茶館內外站著。奇怪的是,大部分人的穿著打扮都一樣,新剃的頭,黑布大褂,白底皂鞋,三三兩兩地交頭接耳。我問龔工:“這都是些什麼人?”他掃視了一下,説:“大概是‘雙線行’(绱鞋行)的。”我又問:“好像有什麼事。有認識的嗎?”他仔細看看,説:“有!”我説:“請他過來。”龔工將那位熟人請來,給我介紹時,只説我是他的朋友。我又請他們的負責人過來,請他們喝茶。一聊,才知道他們是北平市绱鞋行業的70余家同仁。他們給國民黨軍政部被服工廠代绱棉鞋、做夾鞋。議妥每雙夾鞋工錢72元,額外每10雙發玉米2斤。工錢比別的地方低,又好長時間不發一粒玉米。當時,物價飛漲,勞動人民生活很困難。他們在這裏集合,就是準備去軍政部交涉,要求補發玉米。我邊聽邊記。他們悄悄問龔工:“他是什麼人?”龔工説我是《解放》報記者。他們緊緊握著我的手説:“您費點心,給我們登登報!”我説:“一定!”
這條消息很快就在《解放》報上登了出來。國民黨軍政部非常被動,只好趕快補發了玉米,並且對绱鞋行同仁説:“以後有什麼事,咱們好商量,千萬別再找《解放》報記者。”绱鞋行業同仁卻高興地説:“要不是共産黨替咱們説話,軍政部絕不會這麼痛快地給咱們補發玉米!”
中山公園音樂堂事件
1946年,國民黨政府玩弄召開偽國民代表大會的陰謀,一手包辦了北平市的“國大”代表選舉,用種種手段剝奪了許多公民的選舉權。北平市廣大市民對此非常不滿。有40多個進步文化團體,發起組成了“北平市國大代表選舉協議會”。事前經北平市政當局備案。他們決定4月19日下午2時,在中山公園音樂堂舉行“國大代表選舉講演會”,聘請了社會名流陳瑾琨教授、江紹原教授及外國朋友講演。
當時的音樂堂是露天的,沒有圍墻,沒有大門。會場的椅子是用木條釘成的,最後一排的後邊是一道土坡。下午1時許,聽眾陸續來到會場。主席臺上已挂好幕布,正中挂著孫中山先生遺像。
主席團、司儀、記者等人開始上臺就坐。倉夷同志在臺上記者席,我在會場後邊土坡上的人群裏觀察。只見周圍有不少形跡可疑的人,一眼就可看出是國民黨特務、便衣。他們麇集耳語,橫眉怒目,嘴裏叼著香煙,有的嚼著口香糖,衣袋裏都是鼓鼓囊囊的。一個穿淺黃色軍服,不戴領章、帽徽的人,30來歲,中等身材,虎視眈眈地注視著會場。音樂堂外的北側站著一排黑衣警察,擠在一起,竊竊私語,不是來維持秩序,倒像是準備來抓人的。
大會準時開始。特務們立即散發反共傳單,從口袋裏掏出石頭、瓦塊、雞蛋,往會場裏扔。聽眾紛紛離開會場,躲到四周。只有坐在前排的三名十五六歲的女學生,雙手抱頭,硬是不動。實在令人感動!主席臺上,陳瑾琨教授面對特務的暴行,在熱烈的掌聲中上前講話。特務們狂叫:“散會!”那個穿淺黃色軍服的特務頭子,帶領特務們登著椅子,從後排往前排移動,逼近主席臺。一邊走,一邊往主席臺上投石子、雞蛋。主席臺上丁當亂響,杯盤壺碗被擊碎。陳瑾琨教授見此情景,大義凜然,氣憤地振臂斥責特務:“你們真給國家丟臉!”一塊石子飛來,擊中陳瑾琨先生的右眼,眼鏡也碎了。特務們大打出手,亂砸一通。臺上臺下有好幾十人被打傷。主席團人員忙把陳先生搶救到後臺。緊接著,兩名美國軍人上臺,保護著陳先生從後臺出來,出了公園,乘三輛三輪車走了。我也叫了輛三輪車,緊緊尾隨。到了東四汪芝麻胡同,路北有一座講究的住宅,美國軍人攙扶著陳瑾琨先生進去,大門緊閉。
我在附近一家商號借電話,向總編輯錢俊瑞同志報告了中山公園事件的經過,並提出打算去訪問陳瑾琨。錢俊瑞同志告訴我:“你代表我和姜君辰同志向他慰問,回頭我們去看他。”
我遞進名片,傳達引我進去。到了陳瑾琨先生的內室,醫生正在給他治療。我原來擔心陳先生傷了眼珠,醫生説只是眼皮受了傷,才放了心。我向陳先生轉達了錢俊瑞、姜君辰同志的慰問。陳先生興奮地説:“您來得正好。昨天我才寫了一篇文章《莫要硬來,莫要硬賴》,請您拿回去發表。那就是我對這個事件的態度。”他還對我表示,這次雖被國民黨特務打傷,決不後退,“決不會被一塊石頭所嚇倒!希望全中國人民都起來,糾正這種野蠻行動!”
陳瑾琨先生這篇痛斥國民黨反動派的文章,説出了老百姓要説的話,刊登在《解放》報第21期上。國民黨更加仇視他,準備進一步迫害他。5月底,陳先生毅然攜眷投奔解放區,參加革命,受到我黨和政府及廣大軍民的熱烈歡迎。
《解放》報自1946年2月22日創刊後,平津人民爭相閱讀,發行量迅速上升到5萬份,為北平各報之冠。
《解放》報的威望日益提高。國民黨反動派決心封閉它。4月間,國民黨政府派大批警察逮捕了《解放》報社全體工作人員,軍調部中共代表葉劍英同志向國民黨政府提出了強烈抗議,才獲釋放。到5月29日,蔣介石悍然下令封閉了《解放》報,報社全體工作人員懷著惜別之情,向北平人民告別。
《解放》報開始是3日刊,後改為2日刊。從創刊到被封閉,共出了37期。盡管它的壽命僅僅3個月,但是它向平津人民播下了革命的種子。
僅僅時隔3年,北平就真正解放了!
《解放》報為之奮鬥的目標實現了。北平人民歡天喜地地迎來了光明,迎來了勝利。
(作者文中身份為北平《解放》報記者、中共地下黨員。 余勳國整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