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個品學兼優的才子遭遇“文革”投筆從戎,一個“不務正業”的戰士在邊地結緣藝術,又最終成為知名作家。由文而武,由武而文,生活好像跟唐棟開了一個玩笑。然而,這卻是一個善意的玩笑,甚至有刻意安排、有意成全的意味。因為,他在這個玩笑中獲得了這樣一份饋贈,它塑造了他的筋骨,包裹了他的靈魂,它讓一個稚氣的才子成為深沉的思考者——這份饋贈就是唐棟那來自部隊的廣泛閱歷和對部隊的深厚情感。
記者(以下簡稱“記”):您是1969年11月入伍的,1976年10月調入新疆軍區話劇團任創作員。是什麼原因促使您入伍的?您對部隊的感情一定很深厚吧?
唐棟(以下簡稱“唐”):説實話,最初我是沒有想到要入伍的,因為我在校時的學習成績非常好,幾門主課每次考試幾乎都是滿分。所以我那時的目標就是北大、清華等一些名牌大學,壓根兒就沒想著去投筆從戎。後來,“文化大革命”時大學停止了招生,這時發生了珍寶島之戰。我同其他許多熱血青年一樣,一半是由于有著誓死保家衛國的豪情壯志,一半是為著尋找出路,于是就報名參軍了。
我相信一個學生學習好並不僅僅因為天分,主要還是源于有志向、有目標。所以我自然地把這種東西帶進了部隊,各方面都表現很好。但後來就變得不怎麼“優秀”了,原因是我與文藝結了緣——那時團裏、軍分區每年臨近八一建軍節或者春節,都要臨時成立個“毛澤東思想宣傳隊”,也就是現在所説的演出隊,而每次都要提前一個月把我抽調到團部或軍分區去,讓我先寫出一臺節目來,有快板、相聲、對口詞、三句半、小歌劇等,然後再把其他人集中起來排練,這時我又成了伴奏員,二胡、三弦、笛子、手風琴、小提琴,樣樣都能糊弄幾下。那時在基層連隊,領導喜歡的是新聞報道,而不大喜歡你去搞文藝。加之我又利用空閒時間寫起了小説,他們就更認為我在“不務正業”。
恰在這時,新疆軍區文化部的領導由于早先就注意到了我發表過的一些作品,便撤銷了我的復員命令,調我去新疆軍區話劇團做創作員。不誇張地説,我可能是最地道地從邊防戰士成長起來的唯一一個劇作家,我對部隊、尤其是對新疆邊防部隊的感情,僅僅用“深厚”二字來表達已經遠遠不夠了,那片土地,那方山水,那座軍營,那些戰友,那個年代,把我的靈魂緊緊包裹,改變並塑造了我的筋骨,我早已與它們融為了一體。
記:您創作了大量優秀小説、劇作,像小説《兵車行》、《沉默的冰山》、《雪線》、《紅鞋》等“冰山係列”,劇本《天山深處》、《歲月風景》、《回家》等。這些作品是如何創作出來的?部隊生活給了您怎樣的創作素材和靈感?
唐:那時候年輕,沒有什麼高妙的寫作經驗,寫作的全部財富除了滿腔熱情和全神貫注,就是生活積累了。所以,盡管我有著多年的連隊生活體驗,但我覺得還是不夠,在上個世紀80年代前後的歲月裏,我每年都會有三分之一的時間在基層度過,而且哪裏最為艱苦,就往哪裏去。位于喀喇昆侖山被稱之為“生命禁區”的神仙灣哨卡,海拔五千多米,我是第一個登上它的作家,我從那裏滿載而歸,一口氣寫下了話劇《天山深處》、《草原珍珠》,小説《兵車行》、《沉默的冰山》、《雪線》、《雪島》、《雪神》等,形成了“冰山係列”,被評論界認為是“開創了冰山文學之先河”。90年代初,我南下到了廣州,我需要有一些走南闖北的經歷,需要了解和體驗與西部邊陲完全不同的另一種生活。
事實上,我到南方後的作品當中,幾乎都可以看到西部邊陲生活的影子,比如戰士話劇團演出的話劇《歲月風景》,從人物到故事,從情節到細節,都是我當年在西部邊防連隊時的生活積累和感受,只不過將場景放在南方海邊的一個連隊罷了;比如話劇《回家》,主人公的原型幹脆就是我在新疆軍區話劇團時的老團長,只是把場景移到了廣西的百色老區。
寫作猶如種樹,有的人一輩子都在精心侍弄著一棵樹,但這棵樹長得再好,也成不了森林。只有當森林出現時,才會有藤纏蔓繞、鳥鳴獸走的壯觀。
俄國的梅耶荷德喜歡引用一位藝術家的話説:生活與藝術的關係,就如同是葡萄和葡萄酒的關係。你想釀造葡萄酒嗎?那就得有葡萄。葡萄越多,釀出的酒就越多;葡萄的品質越好,酒的品質就越好。如果在生活中採收不到葡萄,就無法釀造出美酒。
葡萄在哪裏呢?當然在泥土裏,在田野裏,在陽光雨露裏,在藝術家的真誠裏。
記:這麼多年來,您創作出了大量膾炙人口的作品,在這些作品當中,有哪一部或者哪幾部是您最滿意的?為什麼?
唐:作品總是令人遺憾,尤其是隨著時間的推移,認知能力的增強,你會越來越多地發現自己作品的缺陷。相比較而言,話劇當中我覺得20世紀90年代的《祁連山下》、《歲月風景》和近幾年的《回家》、《天籟》可以提一提,這幾部話劇各有各的不同,但演出效果都還不錯,都是來自于生活,出自于我的真情實感,盡可能地往觀眾的心裏頭走了走,盡可能地對社會世態作了觀照。小説當中,我還是比較喜歡自己早期的“冰山係列”,那批作品,擺脫不了稚嫩,但那時的我在創作中充滿了真誠和激情。如今,要想重新找回這份真情,我真擔心不是一件容易的事。
記:作為劇作家,您認為,部隊官兵尤其是基層官兵,最需要什麼樣的藝術?
唐:如今部隊官兵的文化素質提升了,欣賞文藝作品的方式和機會也多了,所以對藝術的要求也就高了。在軍營、在戰士們中間,話劇是很受歡迎的,問題是他們很難看到話劇。這幾年,我們戰士話劇團下了很大的決心,硬是先後帶著《回家》、《天籟》兩部戲下到了基層部隊,連廣西百色老區這樣偏遠的地方都去到了。官兵們那種發自內心的歡迎與感動,你從熱烈的劇場效果中就能看得出來。為了能讓更多的官兵看到話劇,我們為每一部戲做了一套簡易布景,這樣就不受劇場條件的限制,在任何一個禮堂、甚至在露天廣場,都可以演。
記:戰士文工團曾經有過輝煌的歷史。《歐陽海之歌》、《紅色娘子軍》等一大批精品佳作,都誕生在這個優秀的團隊。在發揮軍旅文藝鼓舞官兵、激勵官兵、教育官兵方面發揮了重要作用。您如何看待廣州軍區戰士文工團?
唐:現在的廣州軍區戰士文工團,是由原來的戰士歌舞團、戰士話劇團、戰士雜技團合並而成的。我擔任過10年戰士話劇團的團長、兩年半戰士文工團的政委,相比較而言,我最為熟悉的還是戰士話劇團。
“戰話”是我軍最早的戲劇團體,1933年4月,紅一軍團戰士劇社在井岡山宣布成立。在1933年8月1日紅一方面軍舉辦的文藝會演中,劇社演出了四幕話劇《南昌暴動》和《殺上廬山》,這是我軍話劇的開篇之作。1955年5月1日,由戰士劇社延伸下來的這支文藝隊伍,被中央軍委命名為中國人民解放軍總政治部廣州戰士話劇團,後來易名為廣州軍區政治部戰士話劇團。
戰士話劇團成立以來先後創作演出了40多部大型話劇以及近百個小戲小品。每年為基層部隊官兵及人民群眾慰問演出60多場,先後有20多部話劇晉京演出,獲得過全軍、全國多種獎項。
記:在許多以紅軍長徵為題材的戲劇、影視作品中,廣州軍區戰士文工團創作演出的話劇《天籟》令人耳目一新。您和蒲遜創作的這部話劇,使觀眾對長徵有了新的感受和理解。它從一個全新的角度展示了長徵,塑造了長徵不同于眾的新形象。您能否談一下創作這部戲的具體情況?
唐:去年是紅軍長徵勝利70周年,今年又是中國話劇誕辰100周年,大家憋足了勁要搞一臺話劇。這時我們想到了戰士話劇團的前身戰士劇社,于是決定寫長徵路上的戰士劇社或者説戰士劇社在長徵路上,那是一段多麼迷人、多麼富有意味的精彩華章啊!
因此,我和蒲遜設想,《天籟》要生動、形象、真實地顯示出革命文藝工作是我軍戰鬥力的一個重要組成部分,是一個有特殊意義和特殊作用的戰場。我和蒲遜,都是戰士劇社的後代,單單就這份難分難舍、融入血脈的感情,也要把這個戲寫出來。在寫戲的那些日子裏,我腦海裏盡是戰士劇社的歷史畫面,眼前不斷浮現戰士劇社前輩們的身影。蒲遜在這部話劇的創作中發揮了重要的作用,她具有嫻熟的編劇技巧,對話劇的藝術內涵有著深刻的理解,為該劇的完成作出了重要貢獻。
記:您曾經説過,一個好的戲劇應具備三個要素:深刻的歷史觀、對現實的熱情以及與時俱進的舞臺處理。您在具體創作過程中是如何實踐這三個要素的?
唐:對一部好的戲劇的要求,不止這三個要素。我所説“深刻的歷史觀”,是説戲劇要有歷史的厚重感、文化的深邃感;“對現實的熱情”,是説戲劇,尤其是話劇,其優勢和觀眾對它的期待,就在于對現實生活的關注和反映。失去了這一點,就失去了話劇的立身之本;“與時俱進的舞臺處理”,是指包括舞美在內的各種舞臺表現手段,要有創新,有發展,有智慧。我在創作中,每部作品都盡力想往那些理想的標準靠攏,但做起來就不是那麼容易了,這跟你方方面面的積累與準備有關,與你對題材的熟悉程度有關。不過,首先得有高標準、高目標擺在前面,這樣才有可能做得更好一點。
記:在紀念建軍80周年的日子裏,作為一名部隊劇作家,您有什麼感言?有沒有具體的作品獻給建軍80周年?
唐:12年前,我從廣州軍區政治部創作室去了戰士話劇團擔任領導工作。12年裏,我寫了10部話劇,10次晉京演出,與這個團體結下了深厚的感情。我想拿我和蒲遜創作的話劇《天籟》,作為向建軍80周年的獻禮作品,願我們的文藝,永遠發出天籟般的美妙聲音,潤澤我們偉大的軍隊和民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