什麼是戰爭?這個問題恐怕沒有經歷過戰爭的人很難回答。現在的年輕人對戰爭的有限了解大都是從書、電視、電影中獲得。作為經歷過抗日戰爭、解放戰爭和抗美援朝戰爭的老導演,作為《大決戰》的總導演李俊,有著豐富的戰爭經驗和創作經驗,讓他來告訴我們如何看待戰爭,如何創作戰爭電影。
“我的戰爭觀是從戰爭中得來的”
1938年,16歲的李俊到延安參加革命雖然年紀很小,但從來沒想過中國的軍隊會被日本打敗。他説,打贏的信心向來很堅定,抗日歌曲給了他很大的信心和力量。在他上小學時,老師就曾教他們唱《告我親愛同胞》的歌曲,歌詞他現在還記得:告我親愛同胞,看那暴日多陰毒,奪朝鮮滅琉球,吞並臺灣澎湖,旅順大連悉數借走,此仇不報,待到何時。東三省被日本佔領後,他聽到東北流亡學生唱《流亡三部曲》時非常感動。在抗日文藝的教育下,他成了一名抗日戰士。
在延安,李俊進入了抗大,學習中國近代史、組織工作、軍事等。但是他認為在戰爭中學習戰爭是最重要的。“打得贏就打,打不贏就跑”,在實戰中李俊深刻體會到這一遊擊戰原則的正確性。例如敵人來了把你包圍了,怎麼辦?他説,這就得事先佔據有利地勢,“進可攻,退可跑”。他回憶道,他跟著李德生打遊擊,一次他們坐在山頭上觀察敵人,發現日本軍要離開,于是他們趕快設下埋伏,打了個勝仗,收繳了敵人的餅幹、糧食。特別令他們高興的是得到了敵人的鹹鹽。李俊説,當時沒有鹹鹽吃,遊擊隊員吃的都是硝鹽。他笑著説,現在的孩子可能不知道硝鹽是什麼。硝鹽是墻根長出的白色粉末,刮下來放在水裏,再用大鍋熬出來的。硝鹽是苦的。敵人的關卡對鹽查得很緊,就是為了破壞遊擊隊的生存條件。鹽太寶貴了,菜裏只能放硝鹽。吃飯時,每個人蘸一點點鹽吃一大口飯。可以説,有了戰爭中對鹽的認識,才會有《閃閃的紅星》裏面有潘冬子為山上的紅軍巧妙運鹽的故事。
李俊説,自己沒有和敵人面對面地拼過刺刀,沒有帶著槍帶著炮去和敵人拼殺,而是做文藝工作,鼓舞士氣的。但誰能説這不是戰爭的一部分呢?李俊在解放戰爭中所寫的話劇《戰鬥英雄李鴻喜》讓他榮立一等功,被評為一等功臣。話劇的內容正如同劇名,講的是一位戰鬥英雄在前線壯烈犧牲的故事。話劇演出後,反響很好。當他們的部隊走到山西曲沃時,召開了慶功大會,為這部話劇的創作集體頒發了一等功獎章。為了讓戰士們喜歡看,並起到教育的作用,李俊認為不能光寫前線的戰鬥,還要寫英雄與老百姓的關係、英雄與士兵的關係,他説這些都是戰爭中很重要的關係,同時這麼寫也豐富了劇本的內容。
但是這個劇本並沒有保存下來。那時候條件很困難,寫劇本時連紙都找不到,他們從老百姓家的廢紙筐裏找能用的紙,或是把草紙從中間揭開,用裏面幹凈的紙面寫。筆也是破毛筆。沒有專門的空余時間來寫,他們都是在行軍途中進行構思,一有時間就把它記下來。劇本寫完了也沒辦法印刷,沒法做到每個演員人手一本。只好把演員們集中起來,給他們指派好角色,就順著劇本給他們讀。每人把自己的臺詞抄下來,最後大家再對一下劇本,該誰的臺詞誰就讀出來,大家讀熟了以後就演出。其實李俊導演還寫了很多劇本,可惜行軍時為了減輕裝備,不得不把這些劇本扔了。那一時期的劇本沒有一本能留下來。
戰爭不光是槍對槍炮對炮
《大決戰》是一部恢宏的戰爭巨片,描寫了解放戰爭中的三大戰役,把一部波瀾壯闊的革命戰爭史詩展現在觀眾面前。然而,用9個小時來概括三大戰役,還是時間太短。人物和線索繁多,該如何結構電影呢?李俊説,首先要明確戰爭的性質,這個戰爭是什麼樣的戰爭,它與政治的關係是什麼樣的。這場戰爭是農民的戰爭。為什麼呢?是因為我們吃農民的、喝農民的、住農民的,還動員農民來參軍。表面看起來大決戰是槍對槍,炮對炮。實質上,戰爭是政治的繼續,當政治解決不了問題時,只能由戰爭來解決。戰爭是流血的政治。戰爭是全局,是整體上的勝利或失敗,絕不是個簡單的軍事指揮問題(不否認軍事指揮的重要性)。它是政治上的成功或失敗的繼續。所以在描寫《大決戰》的勝敗時也絕不能單純地著眼于軍事,而應該著眼于戰爭勝敗的總體因素,例如:經濟、文化、人心、道德等,將這些與戰爭結合起來,進行生動具體的描寫,形象化地論評這場戰爭勝敗的原因。
李俊參加過百團大戰,到過朝鮮戰場。他深刻認識到,戰爭是一項科學的組織工作,需要復雜的分工。他一直説,現在的人可能很難理解這一點。打仗不是光拼刺刀。例如戰爭不能離開後勤保障。1951年他曾赴朝拍攝紀錄片,其中就有《鋼鐵運輸線》。鋼鐵運輸線是中國通向朝鮮的運輸線。他解釋説,之所以叫鋼鐵運輸線,就是因為它打不爛、拖不垮。遭到破壞後,人們馬上就把它修起來。靠著這條運輸線,前線才能源源不斷地獲得糧食、被服、彈藥。
《大決戰》的藝術特色
在《大決戰》大的故事推進中,除了偉人的指揮藝術令觀眾嘆服外,還有不少細節深深打動了觀眾。這與李俊為電影定下的藝術特色有關。他説,《大決戰》應該像一尊刀削斧砍出來的大雕塑,從遠處看,它像萬裏長城、像金字塔。它應該線條粗放,輪廓鮮明,有氣勢,有分量。沒有刀削斧砍的精神,就不容易有粗獷的造型和奔放馳騁的性格,反倒容易被歷史細節所約束,變成一本流水賬。
刀削斧砍同時也得在細節方面精雕細琢。影片的一個情節是敵人的通訊班被我軍包圍後,一個敵軍排長高喊著“繳槍不繳女人”,然後開槍把通訊班裏的女電報員都打死了。李俊導演在設想這段戲時,希望把女兵倒下的過程拍得美一點,秀發散開,擺幾個很美好的姿勢,拍出女性的美。女性的美被敵人破壞了,反襯出敵人的醜惡。他説,這樣的鏡頭需要慢慢地拍,把味道拍出來。可惜最後成片的這一段落不是特別令他滿意。
另一場戲是毛主席進北平後閱兵的一場戲。這場戲並沒有直接寫毛主席閱兵的場面,而是寫在閱兵前,毛主席坐在吉普車裏,聽到閱兵的禮炮聲響了,他看了一下手表,掏出手絹,擦了一下眼淚,緩步下車。李俊導演説,這幾個鏡頭簡練幹凈,不落俗套,把毛主席在決戰勝利後,閱兵之前一瞬間的感情表現了出來。這幾滴淚水中飽藏著多少感情,釋放了多少信息,可以讓觀眾自己去思考、感受。李俊導演喜歡的風格就是這種含蓄的風格。
自學成材絕不盲從
1952年,李俊從十九軍文工團調入八一電影制片廠之前,沒有摸過攝影機,幾乎沒看過電影。但他從一個電影的門外漢到一名優秀的電影導演只用了六年時間。這一切也源自于他在戰爭中總結的“在戰爭中學習戰爭”,現在他要在拍電影中學習電影。他還記得自己接到的第一個任務是拍16毫米的教學片《排進攻》,講授一個排如何安排進攻的。他是編劇、導演、剪輯。一個電影從開始到結束,都是他一個人幹。一部電影下來,他已經熟悉了電影的生産過程。
李俊的第一部故事電影是《回民支隊》,寫的是馬本齋和他領導的隊伍。他分析這個人物時説,他有英雄主義的一面。馬本齋説過:“現在八路軍在打日本,明天就會有個六路軍來打日本。”但是馬本齋沒有經驗,沒有重視處理戰爭中軍民關係、軍政關係、官兵關係。在他最艱苦的時候,八路軍向他伸出了援手。李俊找到馬本齋的警衛員和管理員採訪,積累素材。這些人都很崇拜馬本齋。據他們介紹,馬本齋從來不用馬鐙子,他上馬總是把馬一拉,屁股一拍,馬一跑,他就躥上去了。扮演馬本齋的演員裏坡馬技不如馬本齋,騎馬被馬摔下來。沒辦法,一些騎馬的戲就用了替身。
在拍《農奴》之前,1954年李俊拍攝了紀錄片《通向拉薩的幸福道路》,接觸了西藏的貴族、喇嘛、貧苦人民。他感到當時的西藏是個神權社會,縣長肯定是喇嘛,副縣長才是普通人,神權統治一切。但是他拍《農奴》時,沒有觸及神權問題,而是關注人權。他説,從人權的角度含蓄地批判神權,不然電影可能就出不來了。
在拍《農奴》時,李俊對劇本進行了修改。原劇本一開場就是西藏“聞果節”,而李俊導演用的是巍峨的高山的鏡頭。編劇對此有很大意見,但直到今日,李俊也認為這麼改是對的。他説,“聞果節”是西藏豐收的節日。西藏的統治階級那麼殘酷,農奴那麼苦,影片要以“聞果節”開始,觀眾會有疑問,豐收了還會苦嗎。他説,他有個毛病,看完劇本後會根據自己的想法改動劇本。他堅持編劇是一次創作,導演是二次創作的觀念。
1974年,他拍了《閃閃的紅星》,優美而抒情的風格,受到廣大觀眾的喜歡。但是偏偏有人説這是唯美主義,用來拍攝戰爭影片是不合適的。李俊導演有自己的想法。他説,祖國的大好河山不會因為在戰爭年代,就都變成了沙漠、荒漠。他説,什麼是美,可能很多人並不明白。法國雕塑家羅丹説過,能把侏儒的精神寫出來,這就是美。他曾經也想學學美學,可是有些書讓他越學越糊涂,看不懂。所以在工作中他絕不盲從,“知之為知之,不知為不知,是知也”。
歌曲是電影中的戲
有意思的是李俊導演的電影數量不多,可是就有三部電影的四首歌曲入選了中國電影百年百首金曲。這就是《農奴》中的《共産黨來了苦變甜》,《閃閃的紅星》中的《紅星照我去戰鬥》、《映山紅》和《歸心似箭》裏的《燕南飛》。《燕南飛》和膾炙人口的《小小竹排江中遊》的詞作者都是李俊導演本人。也因為這樣,唱歌五音不全的李俊導演還加入了中國音樂家協會。
《歸心似箭》中齊玉貞想把魏得勝留下,留到兒子找媳婦,女兒找婆家,可是魏得勝是不會留下來的。大家看樣片時,覺得前面很好,可是就是尾巴有點剎不住。要再加本子,可是矛盾衝突已經結束了。于是李俊導演想了個辦法,寫了一首非常抒情的歌曲,既把齊玉貞對魏得勝的感情寫進去,又把魏得勝對革命勝利的希望寫進去。“燕南飛,燕南飛,燕叫聲聲心欲碎”把無法用語言表達的情感融了進去,給影片一個完美的結尾。
李俊導演説,歌曲是電影的有機組成部分,不能可有可無,如果是可有的話,就幹脆不要。歌曲要變成電影裏的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