近日,由中國美術館、中國美術家協會、中央美術學院等單位主辦的彥涵藝術研究展在中國美術館落下帷幕,這個以專業研究為目的個人展覽吸引了眾多觀眾前來觀展。這個展覽用大量的文字和圖片,向觀眾展示了彥涵的藝術成就。其中有一些彥涵在抗日戰爭時期創作的版畫在紀念中國人民抗日戰爭勝利60周年之際更是引起了人們的關注,一幅幅版畫作品真實地反映了當時的生活和戰鬥情景。
一腔熱血的青年時代
江蘇連雲港的富安村是彥涵出生的地方,他幼年時家境非常貧寒,讀書的錢都是父親四處借來的。至今彥涵還不能忘卻那些苦難的日子,他還記得每到年關父親都必須外出躲債,還記得堂哥被大地主勾結官僚所殺,嫂子出家為尼最後病死于尼姑庵。彥涵非常憎恨國民黨的統治,少年的心中那時起就燃起了反抗的情緒。從中學時起他開始組織學潮反對國民黨在抗戰中的不抵抗政策。雖然他的學習名列前茅,但仍被學校開除。後在舅舅的幫助下,彥涵進入國立杭州藝專學習繪畫,臨行前在舅舅家住的地下黨員陳佛生對彥涵説:“你不要去畫風花雪月,而要畫滄海桑田。”雖然那時彥涵還不知道陳佛生就是共産黨員,還不知道他説這句話的深意,但是感到這句話説得很有道理。
談起杭州藝專,彥涵笑著説,在藝專的學習為他的藝術之路打下了堅實的基礎,從那裏懂得了藝術的美。他説,藝專是當時藝術教育體係完備的一所頗負盛名的藝術學府,其中以美術而著名。學校裏很多教授都是從歐洲留學歸國的,著名的畫家林風眠擔任校長,他們所帶來的西方藝術思潮和新的藝術教育模式,令學生大開眼界並深受其影響。教過彥涵的老師都是很著名的畫家,教素描、水彩的是方幹民先生,而為他上國畫課的是大名鼎鼎的潘天壽先生。在那裏,彥涵吮吸著藝術的雨露。
1937年,彥涵讀完預科三年級的時候,抗日戰爭全面爆發,日寇相繼侵佔東北、華北,中華民族面臨空前的災難。上海失陷後,日寇開始逼近杭州,按照國民政府的要求,大學要向大後方緊急遷移,當然杭州藝專也不例外。彥涵説,在遷移的路途中,學校當局要拋棄學生,讓學生自己去尋找出路。當這個消息宣布後,學生們憤怒了。當時,他就帶領著大家和校方談判,使得學校的想法沒有得逞。轉移期間,彥涵受抗日激情驅使,抓緊時間閱讀了大量的進步書籍。到了長沙後,彥涵聽了中共湖北省委徐特立的報告,徐特立向他們説起了延安,説起了延安魯藝,説起了解放區的抗戰和他們打的勝仗,使他們對延安的情況有了一些了解。彥涵説,國民黨和共産黨是一個鮮明的對比,共産黨老是打勝仗,國民黨老是打敗仗。知道延安成立抗大、魯藝,彥涵他們很興奮,延安的生活對他們的吸引力很大。
1938年春,學校撤退到湘西沅陵,國難當頭,熱血的青年們和一些教授不能安于在教室畫畫,便走上街頭,向民眾呼吁抗戰,不料此舉卻招來當局的制止,這讓學生們感到相當憤怒和不理解。恰逢杭州藝專和南遷的北平藝專合並,在國民黨教育部門的操控下,有關部門想借機罷免與教育部門意見不合的林風眠。彥涵等學生成立了學生自治會,他任學生會主席。學生們開始罷課、辦報紙副刊,為林風眠請願,同時組織抗日宣傳隊,宣傳抗日思想。最終,學生運動取得了成功,林風眠也被請了回來,此事也促使一些學生走出校門,投入到抗日的戰鬥中。
投奔延安開始木刻創作
1938年彥涵邁出了人生中重要的一步:投奔延安。彥涵説,在武漢三廳盧鴻基的協助下,他拿著徐特立的介紹信到了西安八路軍辦事處。由于沒有去延安的交通工具,彥涵愣是走了整整11天來到了延安。彥涵説,到了延安,感覺非常親切。但是第二天發生的事情更讓彥涵感到,就象到了另外一個自己熟悉的地方一樣,一點都不陌生。原來,他遇見了當時在舅舅家認識的並給自己指導的陳佛生,只不過現在他已經不用以前在上海時的名字,而是叫陳行健。陳行健問了他的情況,鼓勵他多深入生活。
為什麼根據地的木刻活動會那樣活躍?彥涵説,由于當時物質條件比較艱苦,油畫和中國畫所需要的制作材料很難在根據地弄到,而創作木刻的工具和材料則能自己想辦法解決。還有就是木刻版畫能多次印刷制作,復制能力強,很符合解放區抗敵宣傳、組織群眾等工作的需要。他們刻版主要用的是山梨木,當是山裏的梨樹非常多,梨很澀不能吃,但是木材的質地還不錯,適合用來刻版。進入魯藝的美術係,彥涵到木刻訓練班學習,雖然是短短的三個月,但對于彥涵藝術的轉型具有深遠的意義,在以後漫長的歲月裏,伴隨著生活的磨練和戰鬥的洗禮,逐漸形成了樸素、粗獷,帶有戰鬥性的風格,最終使他成為“解放區木刻”的代表人物之一。延安魯藝更多地是對學員們進行革命藝術觀和世界觀的教育,在這裏,彥涵找到了信仰,找到了自己的革命理想,也樹立起新的藝術觀,那就是藝術應該為抗戰、為革命服務。
活躍在太行山的木刻工作團
在魯藝3個月的學習結束後,彥涵參加了胡一風領導的“魯藝木刻工作團”,成員還有羅工柳、華山等。它雖然是一支木刻輕騎隊,但由于是“精兵強將”的組合,所以,在太行山敵後抗日根據地的木刻宣傳工作中,發揮了巨大的社會作用。1938年11月,木刻工作團開赴太行山抗日根據地。事實上,從延安到太行山根據地,很不容易。彥涵回憶説,隊伍在一個下雪的夜晚翻越綿山,天氣非常冷,一些戰士因為筋疲力盡,犧牲在了綿山上,他當時是用破的大衣裹著頭,咬著牙堅持下來的。有一次,在夜間通過同蒲鐵路,鐵路兩旁都是敵人的崗樓,可以説,大家是冒著生命危險通過敵人封鎖線的。這些給了他在學校所沒有的血火錘煉。
在這年年底,彥涵和部隊來到了晉東南八路軍司令部駐地潞城縣,並在沁縣銅川中學舉辦木刻展覽,宣傳魯迅倡導的具有戰鬥性的新時期木刻,鼓勵群眾進行抗日。老百姓對木刻的反應很熱烈,他們翻山越嶺來看木刻團的作品展覽。老百姓的反應,讓彥涵深刻地感受到藝術為人民服務、為抗戰和革命做宣傳的重要性。這時候,彥涵也開始把藝術創作和戰鬥結合起來。除了進行展覽之外,木刻工作團的木刻藝術家們也開始思考和實踐木刻版畫藝術的大眾化和民族化的問題。他們首先嘗試創作有故事情節的木刻連環畫。他們刻了三套木刻連環畫,其中,彥涵刻的《李大成》有三十余幅,但是,還沒有來得及印刷,就遭遇到敵人的進攻,木版被毀掉了。
怎樣才能更好地宣傳抗戰和搞出讓老百姓喜聞樂見的形式,這是彥涵一直在思考的一個問題。于是,過去接受西方藝術教育的彥涵,很注意吸取民間藝術的養分。春節期間,他看到年畫在群眾中有很強的廣泛性,決定利用這種民間藝術形式,達到宣傳抗日的目的。彥涵等人創作出“新年畫”、“新門畫”這樣新的美術形式。彥涵説,少年時對戲劇的熱愛,沒有想到現在派上了用場,也成為了創作新年畫的一個基礎,如向敵偽軍隊策反的新年畫《身在曹營心在漢》人物就具有京劇臉譜化的特徵。這一時期,彥涵還創作了《保衛家鄉》、《軍民抗戰》、《團結勝利》以及將八路軍和民兵置換為門神形象的新門畫。彥涵説,新年畫很受人們的喜歡,剛印出了第一批新年畫,他們就拿到集市上去賣,一會就被老百姓給買完了。關于新年畫,彥涵還提到一件事,1940年夏天,組織上安排彥涵去國統區重慶出差,當時他和民主人士李公樸同行,他還隨身攜帶了在木刻工廠創作的新年畫。一路上,隊伍經常受到敵人的騷擾,還不時會遇到國民黨的刁難。後來由于形勢的原因,彥涵改變計劃去了西安。在出發之前,彥涵把新年畫交給了李公樸。彥涵説,沒有想到,這些木刻在國統區的重慶和美國發揮了重大的作用,1941年在重慶,以《新華日報》的名義舉辦了這批木刻為主的展覽,作為遠東反法西斯的物證,美國的《生活》、《時代》等刊物發表了這些木刻作品。
彥涵説,朱德、彭德懷等領導同志很關心文藝工作。在武鄉縣的時候,朱總司令就召集部隊的文藝工作者開座談會,總司令在會上提出,筆桿子要趕上槍桿子,木刻等藝術形式要充分發揮作用,要創作出老百姓喜歡的文藝作品,要積極宣傳抗日。彭總司令在得知新年畫很受老百姓歡迎的事情後,就給彥涵他們寫了一封信,肯定木刻團的工作,對他們提出表揚。同時提出文藝要為農民服務,要為軍人服務。這些極大地鼓舞了彥涵他們的創作熱情和工作幹勁。
彥涵和其他魯藝木刻工作團成員在晉冀魯豫等根據地進行抗敵宣傳活動的三年多時間中,還作了許多其他的工作,如為黨報《新華日報》(華北版)提供木刻藝術作品,創辦《敵後方木刻》副刊,建立木刻工廠,培養木刻藝術人才等。
接受血與火的洗禮
1941年,彥涵回到了太行的木刻工廠。這時候,太平洋戰爭爆發,許多日軍被調往太平洋戰場,無暇進攻八路軍根據地,出現了一段相對的平靜。利用這段時間,彥涵創作了《奇襲敵人機場》、《紛紛建立根據地》等作品。但是,1942年初,日軍又對華北戰場開始新的攻勢。1942年2月和5月對太行山根據地進行了兩次大“掃蕩”。當二月“掃蕩”開始的時候,彥涵他們在夜間轉移,途中遭到了敵人飛機的掃射,在即將被合圍的情況下,採取了化整為零的方法分頭突圍,當時,木刻工廠由彥涵帶隊,只有一支步槍。在整個二月“掃蕩”的時候,天上有飛機偵察,地上有日軍圍剿,彥涵他們的隊伍一直處于被圍困的狀態,情況很危險。
提起當年日軍的暴行,彥涵現在還是十分的震怒。彥涵説,“掃蕩”期間,日軍燒殺搶掠,無所不為。彥涵他們在武鄉的一個村子裏慰問的時候,遇到一位老大娘,她惟一的當民兵的兒子被敵人捉住後,頭往下塞在茅坑裏嗆死了。彥涵至今還清晰地記得老人痛苦的眼神。
1942年,二月“掃蕩”結束後,彥涵被借調到129師參加《戰友報》的工作,主要工作是為報紙畫插圖。到了五月,敵人又進行了一輪更為殘酷的“掃蕩”,從三個方面對八路軍司令部進行合圍。在危急的形勢下,彥涵所在的部隊跟隨劉伯承、鄧小平進行突圍,在穿越封鎖線的時候,後續部隊和司令部失去了聯係,並且陷入了重圍。彥涵所在的部隊幾乎和敵人遭遇。據彥涵回憶,黃昏的時候,在山坡上甚至看到了戴白手套的敵人。最後,拼盡了全力,隊伍才擺脫了敵人的追擊。但是越是在艱苦的環境下,軍民越是空前的團結。彥涵説,在那種情況下,老百姓還是時常幫助他們。在一些剛被敵人破壞過的村莊,老百姓一看他們來了,就從地裏挖出土豆為他們充饑。還有一次,在突圍成功後,人們已經極度的饑渴,大家發現了山間有一絲泉水流出來,但是人很多。一位戰士就把一杯剛接到的還摻著泥沙的水遞給他們喝,還説要發揚階級友愛。這些事情現在還是那麼令人感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