很難想象,接受記者採訪的著名書法家謝冰岩今年已經96歲高齡。説起抗戰期間的經歷,謝冰岩依然充滿激情。雖然這一切與書法無關,但誰又能否認,正是烽火歲月的歷練,讓謝冰岩的書法多了幾許飛揚與沉雄。
1937年盧溝橋事變爆發後,國共兩黨再次合作,全國人民要求抗日、要求釋放政治犯的呼聲很高。因為在1930年搞“八一”暴動而被捕入獄、已經在國民黨的監獄裏關了七年的謝冰岩終于被釋放。時年28歲的謝冰岩發現自己的身體已經遭受到嚴重的摧殘,由于缺少維生素B,胸口以下已經麻痹。後來,他按照民間偏方吃蠶豆皮、吃米糠,竟然慢慢地恢復了。説起當年的細節,謝冰岩時而緊皺眉頭,時而開懷大笑。由于謝冰岩在抗戰期間的經歷極為豐富和傳奇,記者只能請他回憶抗戰初期的一段,但即便這短短的一段,也讓人難以忘懷。
在李宗仁的支持下成立淮陰動員委員會
謝冰岩從江南回到他的家鄉淮陰,是在上海失陷後、南京即將陷落前,謝冰岩發現情況非常復雜。這時當地不少外出的壯丁跑回來了,原來的共産黨員很多也回來了,許多當地青年為了抗日救亡也行動起來了,形成了很大的影響。還有一些愛國的國民黨員,有的跟共産黨還有聯係,傾向于共産黨。這幾批人都回到淮陰活動。
回到淮陰的生活情況怎樣?謝冰岩沒有一個清晰的描述,但在他提供的《吳覺紀念文集》中的一段文獻值得引用。書中有一篇當時淮陰地區的領導人吳覺所寫的《我的歷史自述》,他在第六部分《蘇北淪陷前的抗日救亡工作》中寫到:
管文蔚同志並對我説,謝冰岩同志也由南京出獄,因家庭生活困難住于親戚處。管要我同張國權説,設法替謝找一吃飯處。管走後謝冰岩同志也就接踵來到蘇州,因此張國權就將我們兩人都在他的禁煙科內挂了兩個小職員的名義,月薪40元,一個人用倒也綽裕。
當時國民黨政府允許謝冰岩他們上街搞抗日救亡的宣傳,但不允許他們發動群眾,不準弄槍,不準搞遊擊隊。理由是日軍由他們來打,但實際上他們也不打。于是就有人想到延安去,但由于沒有組織上的聯係,也不方便前往。因此,吳覺、謝冰岩等開始在當地組織抗日救亡活動。最初,他們邀請附近各縣救亡活動的領袖到淮陰舉辦了首次座談會,交換對時局的看法及今後的聯係辦法,但是當時沒有提出建立統一組織的問題,也沒有提出要建立一個什麼樣的群眾性救亡團體。
當時的淮陰是國民黨政府的臨時省會,國民黨江蘇省黨部書記長周化鵬邀請吳覺等人到他家中座談抗日民族統一戰線問題。國民黨要求他們在國民黨的范圍內活動,要融合、化合,而謝冰岩他們則堅持,絕對不能融合、化合,而只能是混合,各自獨立。
由于得不到國民黨政府的支持,吳覺、謝冰岩等決定成立蘇北抗日同盟會,但是駐在蘇北的韓德勤集團不讓民眾成立抗日團體。而當時的第五戰區司令李宗仁比較開明,並且有許多共産黨員在他那裏辦事,籌備蘇北抗日同盟會的同志就商議派吳覺、謝冰岩前往聯係。謝冰岩他們得知淮陰當地的士紳、江蘇省總動員委員會副主任朱德軒與李宗仁頗有交情,就請朱德軒寫了一封給李宗仁的信。
1938年1月,謝冰岩與吳覺到達徐州,李宗仁的秘書接見了他們,並派人帶領他們到第五戰區民眾抗日動員委員會。動員委員會總幹事郭萃章(即老共産黨員郭影秋)接見了吳覺、謝冰岩。郭萃章對吳覺、謝冰岩剛從監獄裏出來的情況是知道的,所以他對吳覺和謝冰岩表現得很親切。
當天晚上,在郭萃章的安排下,謝冰岩與吳覺參加了一個內部會議,會上,是李銳作的報告。由于謝冰岩與吳覺在獄中長期沒有與外界接觸,李銳的報告使他們了解了很多情況,收獲很大。同時他們又與李銳接上了關係。後來,吳覺、謝冰岩和東北軍五十七軍一師常恩多處的聯係,也是李銳介紹的。東北軍五十七軍一師宣傳隊與謝冰岩有了多次的聯係,謝冰岩為宣傳隊從上海購買了一些馬列主義的書籍和共産黨的宣傳品等。
第二天,郭萃章在動員委員會與謝冰岩、吳覺談話,希望他們回去之後首先搞好淮陰縣動員委員會,然後再搞組建蘇北抗日同盟會的工作。郭萃章還將一紙任命書交給吳覺,任命書上寫著:“第五戰區民眾抗日動員委員會任命吳覺為淮陰縣動員委員會指導員。”
李銳發表在《報告文學》雜志1985年第5期上的文章《記吳覺》中,也提到了當年的這段歷史:
吳覺是江蘇淮陰人,他同謝冰岩代表蘇北的抗日青年,從淮陰來徐州找黨的關係,同時帶了地方上層人士的介紹信來找總委會,取得成立地方群眾組織的合法權力,以便回到淮(陰)淮(安)漣(水)泗(縣)一帶開展抗日活動。他們由郭影秋安排,來找過我,説起他們的活動情況,知道蘇北有一批人剛從監獄和反省院中出來,還有從外地流亡回來的進步青年,急于找到黨的關係。這回他們只帶回總委會的認可,而沒有能接上組織關係。
謝冰岩趕回淮陰家中時,他的老母親正倚門而望,非常著急。見到兒子,她急切地説:“七個年頭,你沒在家過年了!這次,很怕你回不來。現在回來了,很好!趕緊吃年飯吧!”
謝冰岩説,過了春節,吳覺就抓緊時間調整淮陰動員委員會。朱德軒擔任主任,淮陰縣長兼任組織部部長,吳覺自己兼組織部副部長。另外一些堅決抗日、積極肯幹的知名人士,大都被聘為委員。這些措施使動員委員會的工作有了生氣,在組織動員群眾抗日方面起了很大的作用。
擔任蘇北抗日同盟總會秘書長
隨著形勢的發展,成立整個蘇北的抗日救亡組織時機已經成熟。1938年2月19日,蘇北抗日同盟總會正式成立。宋振鼎為總會理事長,謝冰岩為秘書長,吳覺等十余人為理事。當時從延安抗大和魯藝回到蘇北的陳揚、丁宕之等五人也參加了抗日同盟總會的工作。總會和各縣同盟會的中堅力量,大多是過去的共産黨員。總會的章程,是謝冰岩起草的。總會的主要工作一是運用各種形式宣傳我黨的抗日救亡主張,一是發展抗日組織,組織群眾參加抗日同盟會。
謝冰岩他們當時還提出了辦一份《新聲晚報》的要求,但被國民黨當局否決,認為沒有必要辦這份報紙。江蘇省國民黨韓德勤部也作一點表面合作的文章,他們辦的《戰報》副刊每周分為六種,其中的文藝副刊請謝冰岩擔任主編。抗日同盟總會認為可以主持一個説話的園地,就同意了對方的意見。
謝冰岩每周主編一期八開大小的文藝周刊,把這個園地當作了宣傳共産黨抗日與民主主張的輿論陣地。他在有一期副刊上寫了一篇關于三民主義的文章,解説不但現在要為民族而抗戰,還應為民權、民生而奮鬥。國民黨《戰報》的主編將關于民權、民生方面的言論刪除了。抗日同盟總會與《戰報》進行了兩個星期的鬥爭,該報不得不尊重抗日同盟總會的意見,將該文按照原文改了過來。
謝冰岩回憶説,後來蘇北抗日同盟總會到漣水辦抗日青年訓練班,由延安回來的幾位同志當教員,教材也是他們從延安帶回來的。1938年五六月間,臺兒莊激戰之後,第五戰區總司令部從徐州向西撤走之後,韓德勤就向蘇北抗日同盟總會動手了。韓德勤首先把抗日同盟總會中的兩位國民黨員張一平、夏仲芳關押起來。之後強行解散蘇北抗日同盟總會,並準備逮捕吳覺、謝冰岩等人。于是謝冰岩他們紛紛下鄉,成立抗日青年工作團,進行半秘密活動。
蘇北抗日同盟總會成立後,急于和共産黨組織接上關係。謝冰岩回憶説,1938年,蘇北抗日同盟總會先後幾次派人與黨組織聯係。第一次是當年四月初,由陳書同往武漢八路軍辦事處,向董必武呈上蘇北抗日同盟總會的報告和作為報告附件的《蘇北抗日同盟總會章程》,迫切要求黨組織派幹部來領導蘇北抗日同盟總會。董必武接見了陳書同,表示蘇北地處抗戰前沿,可能很快淪入敵手,要抓緊時間動員組織人民,抗日要依靠民眾,只要團結民眾,就有辦法抗戰到底。董必武同時表示,黨在武漢的幹部也很缺乏,抽不出幹部去蘇北,八路軍已去山東,蘇北離山東很近,可以主動和山東黨組織聯係。
之後,蘇北抗日同盟總會又派李幹成去山東安堤,再後由宋振鼎、謝楠到邱縣尋找黨組織。在當年11月,蘇魯邊區特委派張芳九、高興太、戴曦來蘇北,成立了黨組織淮屬中心縣委,領導淮陰、淮安、漣水、泗陽四縣共産黨所控制的遊擊區,發展抗日民主根據地。
1939年3月5日,淮陰失陷。謝冰岩回憶説,當時是由張芳九領導原蘇北抗日同盟總會領導集團成立抗日義勇總隊。當時八路軍在山東縱隊下設立了南進支隊,不久,抗日義勇總隊就成為南進支隊第八團,吳覺當團長。當時八團有幾十桿槍,吳覺帶了一些槍回來,謝冰岩從國民黨部隊那裏搞了一些子彈。
八團成立後,為了團結、培養抗日青年,又開辦了抗日公學。為了加強對蘇北的領導,山東的黨組織又派了萬眾一來擔任領導部隊的工作。恰巧此時張芳九遇敵犧牲,過了一段時間,又成立了第九團。兩個團成為八路軍隴海南進支隊第三梯隊,隊長是吳覺,政委是萬眾一。第三梯隊對外名稱叫淮河大隊,淮河大隊在當地很有名氣。
謝冰岩説,當時主要有三個方面的敵人:日本鬼子、偽軍和反動派。謝冰岩笑著對記者説,你不要看我不會用槍,但自己也和鬼子打過仗呢!有一次謝冰岩與過路的小規模日本軍隊遭遇上了,決定發動攻擊。當時同志們説,你是寫文章的,不怎麼會用槍,就別去打了。謝冰岩説,既然來了,就是要打,堅決不回總隊部。于是謝冰岩向連隊要了一枝老套筒槍,跟著連隊埋伏在一個莊圩的樹圍和圩溝邊。連隊開火後,鬼子停下來還擊。這批鬼子是老兵,子彈密集地射向頭部附近,壓制得大家不能動彈。于是連隊準備撤退,高喊敵人圍上來了,快撤。謝冰岩不走,説敵人來了正好打他們。結果謝冰岩被戰友拖下了戰場。謝冰岩説,我這不會開槍的人知道了打仗是怎麼回事。這是我一生難得的事,有咀嚼味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