記得有人説過:“城雕是城市的眼睛。”在“九 一八”事變爆發地沈陽,它的標志性建築物“殘歷碑”就不只是城市的眼睛了,而是這座城市的記憶,抹不掉的記憶。
殘歷碑位于沈陽“九 一八”歷史博物館前的廣場上。它的外形是一本翻開的日歷,日歷上的時間永久定格:1931年9月18日農歷辛未年七月十三,秋分。這座巨大的日歷上彈痕累累,在彈痕間可以隱隱看到一個個骷髏,象徵著在日本佔領東北14年間,東北人民被淩辱、被壓迫、被屠殺的歷史。始建于1999年的殘歷碑既是一座雕塑也是一座建築,內有3層展館,是“九 一八”歷史博物館的舊館。
近日,記者拜訪了殘歷碑的作者——魯迅美術學院的賀中令教授。在位于沈陽郊外的工作室中,他正在創作哈爾濱東北烈士紀念館的委約作品《十二烈士山》和趙尚志頭像。《十二烈士山》取材于發生在哈爾濱大尖子山附近的小孤山的真實故事。負責守衛抗聯秘密營地的一個連中的16人與前來圍剿的日軍進行了殊死戰鬥,一天一夜內殲滅日軍200多人,連長李海峰雙腿被打折,最後包括他在內的12名戰士犧牲,4名戰士在打光了子彈後滾下山。賀中令説,這樣的事跡和八女投江以及狼牙山五壯士一樣令人感動。
至今,賀中令已創作了不少抗戰題材的雕塑作品,像獲得全國美展銀獎的《白山魂》、《血岩》、《流亡曲》等。推動賀中令一直關注這方面題材的原因可能要從他的父親——民間雕塑家賀君老先生説起。
1942年德惠縣的一個觀音廟請他父親畫一個十八層地獄的壁畫,他父親卻在一丈長的絹上畫滿了偽滿洲國的世情百態,暗指偽滿洲國是一座人間地域,廟中主持看到後説:“你也太大膽了,你敢畫,我還不敢挂呢。”廟中主持沒把畫挂出來,反倒把畫埋了。1945年日本人出面在龍安縣修一座文廟,專門請賀老先生去畫彩畫,賀老先生一聽到這消息,説啥也不願意,連夜推著自行車帶著小徒弟跑回老家了。
賀中令除了繼承父親的愛國心外,還學到了父親的手藝。小時候,賀中令喜歡跟著父親學習雕塑和繪畫。每次父親做什麼他也做什麼,只不過小一號罷了。當賀中令做完自己手中的雕塑後,與父親做的對比一下,如果發現自己做得不如父親的好,就非要父親給修改過來。如果父親忙著幹活沒工夫理他,他就會鑽到桌子底下,直到父親幫他完成後才肯出來。
解放後,他父親成為了魯迅美術學院雕塑係的教授。1960年,賀中令要考魯美,他填報的第一志願是國畫,第二志願才是雕塑。但是學院還是把他調到雕塑係去了,希望他能繼承他父親的衣缽。盡管雕塑不是他的第一選擇,但以他從小打下的童子功以及上大學時學習到的係統理論知識,為他今後從事雕塑創作打下了堅實的基礎。
賀中令的許多雕塑都與天然石材結下了不解之緣。《血岩》就是在一塊紅色的石頭上利用天然紋理完成的。他與石頭之緣還得從他畢業之後談起。
畢業後,他被分配到了園林局,從事造園工作。他的許多雕塑作品都是在園林局採石時獲得的靈感。一次採石時,他拾到一塊酷似大黑熊的黑色石頭,“熊”頸部的一圈白色心形石英讓他産生了創作《白山魂》的衝動。1983年,他隨園林局的同事一起到北票採集木化石時,發現了兩片差不多大小的木化石。木化石上一層層的年輪像一頁頁的史書,化石上還有一個一個的蟲洞,像一個個的彈孔。賀中令把兩塊木化石進行了簡單加工:兩個木化石之間穿上鐵環,在木化石表面寫上日期:1931年9月18日。這兩塊木化石就是後來的《殘歷碑》的原型。
賀中令一旦投入到工作中去就是全身心的,也是忘我的。為了《白山魂》這個雕塑,他兩次與死神擦肩而過。一次是為了採石,一次是為了運作品。
當賀中令有了構思後,他就一心要找像一座山一樣的潔白的石英石,在這石英石上雕上楊靖宇的頭像。可是上哪裏找這樣一塊石頭呢?賀中令去長白山找石,但兩次進山都空手而歸。第三次他來到了遼寧通化。説來也巧,他所住的老鄉家的院子就是用白色石英石砌成的。他忙問這些石頭是哪來的。老鄉告訴他是白山石場。老鄉的小兒子自告奮勇帶著賀中令來到了石場。賀中令一看滿山的白色石英石,就興奮地衝到了山腳下。正當他激動萬分的時候,巨大的爆炸聲使他眼前一黑,昏過去了。在昏迷中他隱約聽到有人罵他:“不要命了!幹什麼來了!”原來,石場正在炸石頭,剛才的爆炸聲正是炸石放的炮。石場的場長聽説賀中令是為楊靖宇雕像來選石頭的,表示全力支持。最後,石場幫他炸下了一塊一噸多重的石頭。這樣一塊石頭從通化運回沈陽也是個難題。讓賀中令非常感動的是,他得到了許多人無私的幫助,因為人們至今對楊靖宇這樣的抗日英雄還保持著崇敬的心情。在通化火車站,賀中令遇到了一個退休的老勞模在管理車站的貨運,老勞模一聽到這塊石頭的用途就讓賀中令放心地回去,表示不要運費也要把石頭運到沈陽。果然,幾天後賀中令在沈陽站取到了這塊完好無缺的石頭。
雕像完成後,魯美舉辦了一次教師作品展,每個教師都要把作品運到遼寧美術展覽館。賀中令就和兒子借了一輛小推車。在上展覽館的最後七級臺階時,人們用木板在臺階上搭了斜坡。魯美的老師們都來幫忙往上推。可就在大家一塊使勁時,小車反倒被臺階卡住。在小車前面的賀中令突然摔倒,一噸重的雕塑眼看就要落在賀中令的背上。幸好雕塑已經用磚頭墊上了,不至于完全滑出。但是賀中令也傷得不輕,現在他的眼底還留有傷疤,他父親留給他的價值200多元的手表也被壓碎了。
為了創作《白山魂》,賀中令曾三次到楊靖宇戰鬥過的地方。第一次,他來到靖宇縣,看到了朱德為楊靖宇題寫的“人民英雄楊靖宇永垂不朽”紀念碑。接著他去了楊靖宇的靈堂,看守靈堂的兩位老人向他講述了楊靖宇犧牲前的故事。後來賀中令奔向了楊靖宇長眠的地方——楊靖宇陵園。第二次,賀中令到涼水河找石頭,聽説當地有一位老抗聯戰士保存有楊靖宇的一張照片。他找到了這位姓徐的老抗聯,但這位老抗聯所説的“照片”是珍藏在他心中的形象,他向賀中令描述了當年楊靖宇的英姿。接著賀中令又去採訪了見過楊靖宇的挖人參老漢。雖然得到的只是一些關于楊靖宇的零星印象,但是他曾經戰鬥過的地窖、靠過的那棵樹和繞于白山黑水間的浩然正氣都令賀中令感受到了楊靖宇的英雄氣慨。
1984年,《白山魂》獲得全國美展銀獎。同時,賀中令關于《殘歷碑》的設計方案參加了北京第一屆全國城市雕塑方案展,引來了美術界的好評。時任中央美術學院雕塑係主任的錢紹武在《美術》雜志上發表評論,認為這是個特殊的創造,在看了《殘歷碑》後,他也找到了表現“九 一八”的語言。
此時,沈陽尚未有建“九 一八”紀念館的想法。直到1990年,魯迅美術學院院長王盛烈在市政協會上提出,應建一個“九 一八”紀念館。市政府經過開會討論,決定拿出100萬建一座雕塑。1991年3月,招標會在沈陽舉行,共有62個方案在魯美展廳展出。專家們最後決定推選賀中令的《殘歷碑》。
雕塑快落成時,有人提議把參加設計、施工的人員名字刻在碑背面。賀中令拒絕了這個提議,他不同意留下自己的名字,其他人也不好意思刻上自己的名字了。賀中令説:“我只是做了一點工作,我這小名不應上紀念碑。”因為圓滿完成了《殘歷碑》,加上賀中令教學上的優秀表現,1993年他開始享受國務院特殊貢獻津貼。
年過七旬的賀中令退休後也一直沒有閒下來過。1998年,“九 一八”歷史博物館興建新館的時候,又邀請他制作館中一些雕像。他根據歌曲《松花江上》創作了雕塑《流亡曲》。為完成這件大型作品,他把工作室設在沈陽郊外的白塔埠。那段時間,白塔埠老停電,一停電他就去找電工。一次外面還冰天雪地的,他騎上車去找電工,回家的時候黑燈瞎火,有段下坡他沒看見,下坡加拐彎,他就摔倒了,站不起來,高聲叫也沒人聽見,只能一點點地爬回家。後來,他被確診為腰椎第一節受傷,只能平躺著。可是雕塑還得按時完工,他只好把兒子和女婿找來,他躺在床上指揮他們。
有時,他也想過:年紀都這麼大了,冒那些險幹嘛。可是他又覺得退下來後,對社會貢獻少了,拿著國家的特殊津貼有點內疚。他坦率地説,接這些活基本都不賺什麼錢,但是如果以後還有人找他做抗日題材的雕塑,他還是願意做。像《流亡曲》中離開故土的歌女、知識分子等都是他小時候經歷過的人物,他們的外貌、神態甚至衣物都深深地留在他的腦海中。他説,沒有經歷過那一切的人很難將他們表現出來。所以,將來如果有機會他還會繼續做抗戰題材的雕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