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抗戰時重慶有個飲河社 陳寅恪等大咖都曾加入

  1940年創辦于重慶的飲河社,是戰時首都乃至全國最大的文人結社,陣容豪華,幾乎將“渝漂”舊派大文人一網打盡:由章士釗、沈尹默、喬大壯、江庸、潘伯鷹等人發起,社友有陳寅恪、吳宓、馬一浮、謝稚柳、沙孟海、程千帆、沈祖棻、曹聚仁、潘光旦等人。雖是舊體詩詞結社,但兼收並蓄,所以俞平伯、朱自清、葉聖陶、施蟄存等新派文學大咖赫然在社;雖是空降精英雅集,但也很接地氣,有重慶本碼頭文青柯堯放、許伯建入社。

  著名書家許伯建先生是飲河社最小,也是最後一位逝世的社友。中青年書法家、學者茍君自幼在許氏門庭遊學十年,先生時有聊及飲河社星散舊事,以至于到現在,茍君可能是全國最關注飲河社的後學,有學術論文多篇專門研究飲河社。我們將用四期專欄,和茍君一起,打望飲河社這個誕生于熊熊烽火的舊式文人雅集,是怎樣撐到紅旗飄飄的火紅年代的。

  1.飲河

  茍君的書房,在河運校那邊一個看得見湖和湖心亭的樓上。在著名書法家沈鵬和紅學家馮其庸為其題寫的兩塊齋號“桑海堂”、“海桑軒”之間,挂著他手書的杜甫《秋興八首》,帶有章草底子的狂草,九屏條幅,滿墻煙雲。

  近10多年來,他像“飲河”文脈遺留的一滴墨,流連于相關史料、書畫、書信中,試圖打撈並還原重慶戰時飲河社雅集的一代風華,這好像是不可能完成的任務,我在網上找到的關于飲河社的文章,除了一篇1993年發表于《文史雜談》的《飲河詩社史略》,許伯建、唐珍璧聯合署名,約兩千字,其他文章差不多都是他寫的,發表于《中國書法報》、《書法導報》、《中華書畫家》、《西泠藝叢》和《詩國》等書畫專業書刊,所以他有點孤獨。

  茍君説:“飲河社不能叫詩社,因為它是一個傳統詩詞和書法藝術的結社,正規名字,應該叫飲河社,有當年的印鑒證明。這個社名有講究,出于莊子‘偃鼠飲河,不過滿腹’之句。”許老他們那篇“史略”稱“社員借此針貶時弊,反映民生疾苦,抒寫愛國情懷”,解讀得較正統。典出《莊子·逍遙遊》“鷦鷯巢于深林,不過一枝;偃鼠飲河,不過滿腹”,意為鷦鷯築巢,林子再大,只佔一枝;偃鼠喝水,黃河再大,灌滿肚子,費水不多。意思是説,我們胃口不大,要求不高。

  飲河社諸君,都是大人物,民國賢達俊彥,如此自況,一是自謙,二是不得不歉,因為日本已飲馬黃河,洗馬長江下遊,好在長江上遊的嘉陵江憑借天險,讓他們得以飲河重慶。

  “飲河社是1940年下半年某月成立的,具體時間還待考。當時許多舊詩友匯聚山城,酬贈疊唱,此起彼伏,大家就想,幹脆結個社,所以飲河詩社可以説是應運而生。社長是章士釗,社員近100人。詩刊主編潘伯鷹,實際上也是主事的,許伯建年輕,是潘公的得力助手,奔走約稿,編輯刊物,相當活躍。詩社的地方就在大溪溝下羅家院張家花園三號,附近是中蘇友誼文化交流會。沈尹黙當時住在陜西路東升樓附近,後來定居上清寺石田小築;潘伯鷹住在東升樓附近的中央銀行宿舍,許伯健住在信義街四川銀行宿舍,兩個只隔一條巷子,很近。結社的重慶人還有田楚僑、柯堯放、芶夢陶。有多次雅集,詩酒唱和,潘伯鷹還在《中央日報》《掃蕩報》《益世報》《時事新報》《世界日報》上開辟專欄,共刊出社員詩作一百多期。”

  1945年抗戰勝利,下江大人物們走出山城,全部回歸。“1946年飲河社總社遷往上海滇池路90號,社員52人,潘伯鷹主持,許伯建當選理事。重慶是飲河社發起之地,所以成為渝分社。上海社員中有京滬區鐵路局局長陳伯莊,局裏辦了一個《京滬周刊》,《飲河集》詩頁就附在周刊內發表,1947年2月9日重出江湖,到1949年3月停刊,幾乎每期都有飲河詩頁,由潘公手書上版,他是大書家,詩書並茂,精美異常,過目難忘。1949年11月,詩社解散。但許伯建在詩社解散和潘伯鷹病逝後,還與潘公的家屬和其他社友長期保持通訊,許先生是飲河社的主要骨幹,也是最後一個下世的社友。”

  2.詩史

  由于是戰時結社,日機轟鳴,飲河諸君詩酒流連之中,詩風都是一派“國破山河在,城春草木深”的老杜詩風,用舊詩記錄和表達戰時景,文人心。茍君説:“潘公的詩,也堪稱詩史,早在1932年,他就在寫《聞十九路軍屢殲倭寇喜賦》、 《倭亂後經上海北站》,1937年寫《聞天津戰事慘烈感憤成詩》、《讀報紀淞滬兵燹之慘與倭艦載骨灰返國事》這些了。許先生和潘公抗戰在重慶訂交後,也有佳作紛呈。”

  1939年《滿江紅盧溝寇禍二周年,三疊王昭儀詞韻》:“兩載胡塵,竟污損、輿圖顏色。幾悲吒、收京夢阻,舊時仙闕。漢幟誰張雞塞外,捷書苦盼甘泉側。恨鴟張、連夜攫人來,鵲聲歇。夔巫路,風雲滅,茅屋破,將誰説。送一江東去、落紅如血。眼底國殤紛涕淚,軒開場圃何年月。豈而今、天上似人間,金波缺。”

  《一九四0年夜過回龍山望重慶市區》:“亂山無語送宵徵,瀉地飛光月漸明。鼎沸猶思魚縱壑,池荒久厭世言兵。一箯飽吠疎籬犬,百媚誰傾不夜城。如此繁憂銷未得,喧喧笳鼓動春營。”

  《六月十五夜聞警報此入歲第一次也》:“接翅鴉飛噪晚霞,紅球高處遍村嘩。破空殘響淒鄰曲,貫樹明虹斷路車。銀漢怯開秦鏡滿,碧城驚散楚腰斜。年來已厭吟哀些,更為猿蟲一憤嗟。”

  直到迎來最後的慘勝日,許先生更有詩為紀。《一九四五年八月十日之夕同伯鷹竟中仲陶觀劇場中,喜聞日寇乞降,賦呈伯仲二公》:“重舌摩肩萬姓狂,降幡驚喜出扶桑。八年鑄血開新史,此夜歸心掃戰場。行卷詩書籌下峽,轉憐濡呴別殊方。明時往論來蘇計,知盡彰微夙所望。”

  3.黃金

  一個詩社,首先不缺才子,有時還有點過剩,但往往缺房子和票子,先説雅集的房子。茍君説:“飲河社成立後,最先是詩人們的住宅,就是雅集的主要場所,比如潘伯鷹的張家花園三號、曾履川的下羅家院、許伯建的石橋鋪鄉下;後來還在城中酒館聚會。日本飛機對主城炸得厲害,詩人們痛定思痛,欲哭無淚,也往城外跑,崖腳腳、山溝溝,河邊邊,都可以雅集。像紅岩村嘉陵江邊、華岩洞山谷、鵝岒飛閣崖下,都成了詩酒文會的好地方。有次在華岩洞裏,潘伯鷹、喬大壯、曾履川、陳匪石、許伯建正在喝酒,忽然空襲警報響起,幾位先生喝得上好,詩興正濃,全然不顧,我非常敬佩。”

  雖然社名“飲河”,但其實是飲酒。飲酒就要酒錢,“五花馬,千金裘,呼兒將出換美酒”,當時詩人們都不像李白那樣有錢了,但為了詩社和自己好的那口酒,那點詩,還是有金子就出金子。“戰後潘伯鷹他們回上海辦總社去了,許伯建就給他寫信,建議把重慶設為飲河渝社,潘公説好,還寄來黃金十兩,作為文酒基金,當時紙幣不如草紙,重慶這邊的社友,出手也是黃金:劉伯弦、許伯建、劉季善各出黃金六兩,柯堯放、蔣山青各岀資黃金四兩,李春坪、田楚喬各出二兩,共計黃金40兩,交給當時泰豐銀行襄理劉伯弦去打理,所得盈利全部用于飲河渝社。但當時經濟崩潰,內戰爆發,時局動蕩,三年後,所剩無幾。劉伯弦改任酒稅局局長,貨賣後毎人分得原值的三分之一。飲河渝社一直到1950年4月才解散。”

  但飲河文脈之流風余韻,一直延伸到吳宓他們上世紀六七十年代的重慶雅集。茍君説:“在國家和民族生死存亡之際,飲河社是當時最大的詩社,團結了一大批愛國知識分子和文藝家,選擇舊體詩詞表達國仇家恨和時代情緒,在大轟炸時仍然酬唱不斷,烽火連天不斷文脈,對保存民族文化薪火相傳,功不可沒矣!”

  文/本報記者 馬拉

編輯: 王龍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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